狄仁杰在牢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一直在观察那个神秘人。那人也再没有开口。像是真的哑了一样。
但狄仁杰知道,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等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个机会,在第三天夜里来了。
那天傍晚,那个老小偷被放了出去。两个醉汉也被家人赎走。欠债的商人被债主带走。牢房里只剩下狄仁杰和那个神秘人。
狱卒来送饭的时候,神秘人没有接。狱卒骂了一句,把碗放在地上就走了。碗里的粥很快就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灰色的膜。
狄仁杰坐在角落里。看着那碗粥。他没有吃。他在等。
夜深了。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神秘人忽然动了。他站起来,走到狄仁杰面前。蹲下。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的铁栏间照进来。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看过太多生死之后剩下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你叫什么名字?”
“狄仁杰。”
“你爹叫狄知逊?”
“是。”
“你爹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反问道:“你认识我爹?”
神秘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爹救过我的命。”
狄仁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继续问:“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在洛阳。你爹当时还在大理寺。我被冤枉偷了东西。是你爹查清了真相,放了我。”神秘人的声音很平。“没有你爹,我早就死在牢里了。”
狄仁杰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没有。那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狄仁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儿子?”
神秘人说:“你长得像他。而且,你被关进来的那天,我听到你报名字。”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你知道我爹在查什么吗?”
神秘人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听。然后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查到的东西,不该查。”
狄仁杰追问:“是什么?”
神秘人说:“一首曲子。”
狄仁杰的心猛地一沉。又是那首曲子。那首《鹤归》。
神秘人继续说:“那首曲子,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内侍省的秘密。你爹找到了曲谱。然后,他就死了。”
狄仁杰问:“曲谱在哪?”
神秘人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爹死前,把曲谱托付给了别人。”
狄仁杰盯着他。“谁?”
神秘人说:“一个琴师。姓陆。住在你们并州。”
狄仁杰的呼吸急促起来。老琴师。陆鸣。对上了。全对上了。
神秘人看着他。“你找到那个琴师了吗?”
狄仁杰说:“他失踪了。”
神秘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他不会失踪的。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你去找他。”
狄仁杰问:“你怎么知道?”
神秘人说:“因为那首曲子。你爹只弹过一次。听过那首曲子的人。都不会忘记。”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死前的那个夜晚。那首曲子,他也听到了。确实,他永远不会忘记。
神秘人站起来。走回角落。重新坐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狄仁杰坐在原地。脑子里在飞速转动。他想到那根断弦。想到那枚令牌。想到老琴师留下的那张纸条。曲谱在感业寺。对,感业寺。
他攥紧了拳头。他必须尽快出去。他要去感业寺。他要找到那首曲谱。他要查清内侍省的秘密。
但怎么出去?他现在还被关在牢里。没有人能证明他无罪。富商丢的那箱金子。那封信。都还没有找到。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脑中重演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从妇人到客栈的那一刻。到她哭诉。到差役来抓人。
忽然,他睁开了眼。他想起了一个细节。妇人说,她家主人丢了一箱金子。但她说不出箱子的颜色。说不出箱子的尺寸。这说明,她根本没有见过那箱金子。或者说,那箱金子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金子不存在。那富商为什么要报假案?答案只有一个。富商想通过报假案,让衙门搜查客栈。而他想找的东西,不是金子。是一封信。那封信,就藏在客栈的某个地方。
狄仁杰站了起来。他走到铁栏前。对外面喊了一声:“我要见梁判官!”
狱卒走过来,骂了一句。“大半夜的,喊什么喊!”
狄仁杰说:“我有重要的事要禀报。关于那箱金子的下落。”
狱卒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梁判官来了。他披着一件外衣,脸色很难看。“大半夜的,你有什么事?”
狄仁杰说:“大人,我想通了。那箱金子,我知道在哪。”
梁判官盯着他。“在哪?”
狄仁杰说:“不在客栈。不在我家。在富商自己家里。”
梁判官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狄仁杰说:“富商根本没有丢金子。他是借丢金子的名义,让衙门搜查客栈。他要找的东西,是一封信。那封信,就藏在客栈的某个房间。他怕自己去找会被发现。所以报了假案,让衙门帮他找。”
梁判官的脸色变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狄仁杰说:“凭那个妇人的话。她说她家主人丢了一箱金子。但她说不清箱子的颜色、尺寸。如果她真的见过那箱金子,她不可能说不出来。她之所以说不出来,是因为那箱金子根本就不存在。”
梁判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很有本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猜错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狄仁杰说:“我知道。如果我猜错了,我会被加刑。可能会被流放。甚至可能会死。”
梁判官看着他。“那你还敢说?”
狄仁杰说:“因为我没错。”
梁判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话。“明天再审。”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又被提审。这一次,刺史也在。富商也被叫来了。
狄仁杰站在堂下。把自己昨晚的话又说了一遍。富商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等狄仁杰说完,富商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我明明丢了金子!”
狄仁杰看着他。“那好。我问你。你的箱子是什么颜色的?”
富商愣了一下。“是……是红色的。”
狄仁杰追问:“什么红?朱红?绛红?还是暗红?”
富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继续问:“箱子的尺寸是多少?长多少?宽多少?高多少?”
富商彻底说不出话了。
狄仁杰转身对刺史说:“大人,他在说谎。他根本没见过那箱金子。”
刺史看着富商。“你还有什么话说?”
富商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咬着牙,不肯开口。
狄仁杰又说了。“大人,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封信,应该还在客栈里。就藏在富商之前住过的那间房里。”
刺史派人去搜。果然,在富商住过的那间房的床板下面。找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封信。
刺史打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他把信合上。没有读出来。只是看着富商。“你还有什么话说?”
富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饶命!那封信……那封信是有人让我藏的!”
刺史问:“谁?”
富商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戴着面具。他给我了一百两黄金。让我把信藏在客栈里。然后报假案,让官府去搜。他说,只要信被找到。就会有人来取。”
刺史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先把富商押下去。退堂。”
狄仁杰被释放了。他走出县衙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心里默默想着那封信的内容。他没有看到信。但他知道,那封信一定和鹤归楼有关。和那个“棋手”有关。和父亲的死有关。
他摸了摸怀里的断弦和令牌。然后,朝客栈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收拾东西。然后,他要去感业寺。这一次,他一定要找到那首曲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