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月正中天。
凉州城西，废弃的土地庙。
庙里只剩下一间正殿、两间偏房。屋顶漏着大洞，月光从洞中漏下来，照供桌上。供桌上没有神像，只有一个黑色的木牌——招魂令。
招魂令一尺来长，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鬼头獠牙外露，眼窝处镶嵌着两颗血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招魂令的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字，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古篆。那行字的意思是：凡在此令之前者，生者听命，死者归位，阴阳无界，万灵莫违。
此刻，庙中站着三个人。
正中那人，黑袍如墨，身材高大魁梧，却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就像那件黑袍下面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什么别的东西。他脸颊瘦长，颧骨高耸，头发披散，额头正中刻着一个血色的“敕”字，最奇特的是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不是人的眼睛。
人的眼睛会有瞳孔，会有眼神，会有情绪的变化。但这双眼睛没有。瞳仁像是两颗烧红的炭球，镶嵌在空洞的眼眶里，散发着灼热而邪恶的光芒。
他手中握着一柄骨杖。
那骨杖约莫四尺来长，通体惨白，杖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杖头镶嵌着一个人头骨，呈一种陈旧的黄褐色，像是埋在地下很多年。头骨的眼眶处跳动着两簇绿色的鬼火，忽明忽暗，像某种东西的呼吸。
这就是血神宗四大血使之一——“血蝙蝠”厉杀。
左侧那人，身材瘦高，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他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
那灯笼骨架是用人骨削成的，灯笼罩是用人皮绷的，半透明。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雾气——那雾气像是活的，时聚时散，每次散开时，可以看到雾气中裹着无数细小的、蠕动的白色东西，像蛆虫，又像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更诡异的是，那灯笼里有声音传出来。
不是普通的声响。是哭声。
无数人的哭声。
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小孩的。有的凄厉，有的低回，有的若隐若现，有的撕心裂肺。那些哭声汇成一股阴森的音乐，在寂静的夜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他是厉杀的副手，“引魂使”阴九。
右侧那人，身材矮胖，像个圆滚滚的肉球，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他长着一张马脸，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葫芦。
那葫芦足有半人高，通体乌黑发亮，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用刀刻的，而是用一种诡异的手法“养”上去的——据说是以活人的血、骨、肉混合成特殊的墨汁，在葫芦上画好符文后，埋在万人坑中“养”上三年，让符文吸收死者的怨气，慢慢长进葫芦的材质里。
葫芦口不断有黑色的液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每一滴液体落地，都会发出“滋滋”的声响，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坑洞，坑洞边缘冒着青烟，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是腐肉、鲜血、尸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是厉杀的另一名副手，“炼血使”屠万。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土地庙的正殿里，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三个奇形怪状的影子。
“时辰到了。”
厉杀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
“开始吧。”
阴九举起白灯笼，高高举过头顶。他的动作很慢，很庄重，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灯笼举起的一瞬间，里面的黑气猛地翻滚。哭声骤然变大，从低回的呜咽变成了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厉杀举起骨杖，杖头的人头骨绿光大盛，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屠万解下背上的葫芦，拔掉塞子。葫芦口立刻涌出一股浓稠的暗红色液体，缓缓地从葫芦口溢出来，沿着地面蔓延开来。
那液体一接触地面，就开始“生长”。
是的，生长。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主动往四周蔓延，画出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随意流淌的，而是按照某种精确的轨迹，一笔一划，一个转折一个转折，很快在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直径足有三丈，几乎占据了整个正殿的地面。它的纹路与招魂令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那些线条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的血管，里面流淌着某种邪恶的力量。
法阵画好的那一刻，庙内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
庙外的荒野中，开始有了变化。
月光下，土地庙周围的荒地上，渐渐浮现出一些东西。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影子，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看不真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人形的，马形的，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缺了一条胳膊，有的没了半边脑袋，有的胸口插着一支箭，有的脖子上挂着一把刀。
它们从地底钻出来，从树后飘出来，从风中凝聚出来。它们从千百年来的沉睡中被唤醒，缓缓向土地庙汇聚。
这些都是战死在凉州地界的亡魂。
有的穿着破旧的铁甲，手中握着生锈的环首刀，甲片上还有千年前的血迹。
有的戴着已经腐朽的兜鍪，背上背着断成两截的陌刀，眼中燃烧着死亡时留下的仇恨。
有上一朝代的边军，铠甲早已锈蚀殆尽，只剩下骷髅般的骨架，空洞的眼眶望着天上的月亮，似乎在寻找回家的路。
有不久前死在这场战争中的西凉军士兵。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迷茫，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还在本能地向城的方向张望，试图回到自己的营房，继续守卫这座城。
还有北漠的骑兵，骑着同样只剩骨架的战马，手中握着弯曲的弯刀，眼中燃着嗜血的绿光，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冲锋，再次屠杀。
千百年来，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亡魂，无论生前死后、是敌是友，此刻都被同一个力量牵引，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遮天蔽月。
法阵开始运转。
那些飘入法阵范围的亡魂，一触碰到法阵边缘的血色纹路，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飘入阵中。它们在血色的纹路间游走，发出无声的哀嚎，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莫名的恐惧和绝望。
那些被阴九灯笼召来的亡魂，一旦进入法阵，就开始发生变化。
它们透明的身体开始变得凝实，像是从气体变成了液体。颜色也从模糊的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血，像火，像地狱里燃烧的岩浆。它们开始在血色的纹路间挣扎、翻滚、嚎叫，但法阵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它们，不容许任何一只亡魂逃脱。
厉杀再次举起骨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