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泽州待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之后,去档案室报到。扫地,擦桌,整理案卷。中午吃一碗粥,继续干活。傍晚回房间,点灯看书。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像一块石头。安静,不起眼。
但他在看,在听,在记。他注意到来县衙送信的那个人。每隔半个月,就会来一次。每次都穿着青衣。每次都挑傍晚的时候。进门之后,在门房等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被带去孙县令的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信已经送到了。
狄仁杰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到泽州的第四十三天。那天傍晚,他在院子里扫地。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尘土味。是一种很淡的檀香味。他只在一种地方闻到过这种味道。寺庙。这个人,经常去寺庙。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第二个月,那个人又来了。还是穿着青衣。还是傍晚时分。狄仁杰这次注意到他的手。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这个人是练家子。不是普通的信使。他送的信,也不是普通的信。
狄仁杰开始留心。他发现,每次那个人来过后,孙县令的脸色都会变。要么很凝重。要么很紧张。有一次,那个人走后,孙县令在书房里摔了一个杯子。杯子碎裂的声音,穿过院子。狄仁杰在档案室里听到了。他没有出去。他继续做自己的事。但他知道,这封信一定很重要。重要到让孙县令失态。
他想看到那封信。但孙县令的书房,他进不去。门是锁着的。钥匙挂在孙县令的腰上。他只能在孙县令进屋的时候,远远地看一眼。那封信的封口处,有一枚朱砂印。印文很小,他看不清。但他看清了颜色。朱砂的颜色,很鲜艳。像是刚盖上去的。这说明,信是刚从某个地方送来的。而且,送信的人很急。连印泥都没来得及干透。
他在心里盘算,怎么才能看到那封信。硬闯不行。偷钥匙也不行。风险太大。他只能等。等一个意外。
意外在几天后来了。那天傍晚,孙县令设宴款待客人。喝了很多酒。被扶回卧房的时候,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钥匙串挂在腰上,随着他的脚步摇晃。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他在等。等所有人都睡了。
等到三更天。县衙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他赤着脚,走出房间。石板很凉,他没有穿鞋。怕发出声音。他走到孙县令的卧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鼾声。很响,很均匀。说明孙县令睡得很死。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片。这是他下午准备好的。他把竹片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拨动挂在衣架上的钥匙串。一下,两下。钥匙串晃动起来。他屏住呼吸,继续拨。第三下,钥匙串从衣架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鼾声停了。
狄仁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鼾声又重新响起来。他把竹片收回来。用竹片的一端,把钥匙串勾了出来。拿到了书房门口。钥匙很多,他一枚一枚地试。试到第三枚,锁开了。他推门进去。
书房里很黑。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月光照不进来。他不敢点灯。只能摸黑找。他的手指扫过书桌。摸到一封信。信封的触感,和普通信纸不同。更厚,更硬。他用指尖找到封口处。那里有一处凸起。是朱砂印。就是那封信。
他把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角。月光照进来。他看到了信上的字。字迹很小,但很工整。不是孙县令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他读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泽州一切如常。孙明已按吩咐行事。狄家子现在泽州。是否处置,请示。
落款是一个字。棋。
狄仁杰的手开始发抖。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提到了他。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孙县令一直在监视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报给了这个人。而这个人,在等一个命令。一个杀他的命令。
他攥着那封信,站在月光下。脑子里很乱。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他必须冷静。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封好,放回原处。锁好书房的门。把钥匙串挂回孙县令的卧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他坐了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之后,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扫地,整理案卷。没有人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同。孙县令起来之后,去书房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表情正常。说明他没有发现信被拆过。狄仁杰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封回信一到,孙县令就会动手。他必须赶在回信到来之前离开。
他没有收拾行李。他的行李本来就不多。那根断弦,那枚令牌,那封抄下来的信。他贴身收好。然后像往常一样。去档案室做事。
午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吃饭。他从后门走出了县衙。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急。但没有跑。他知道,如果跑起来,会引起注意。他快步穿过街道。混入人群。拐进一条小巷。从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已经离县衙很远了。他一路向东。往汴州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一天一夜。中间没有停过。累了就走慢一点。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饿了就摘树上的野果。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被追上了。第二天傍晚,他站在了汴州城门口。
城门很高。比他见过的所有城门都高。城墙是青砖砌的。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站在人群中。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他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他身上只有几文钱。连住客栈都不够。
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那两个字,隔着一层布咯着他的胸口。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汴州城。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因为还有人活着。还有人在等他。那个人,叫棋。他一定要找到他。
汴州的街道比泽州宽得多。两边是整齐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他走过一家当铺。停下来看了看。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又放下了。不能当。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巷子口。看到一家客栈招牌。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他走进去。掌柜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住店吗。多少钱一晚。三十文。连住三天有优惠。狄仁杰摸了摸口袋。只有二十文。他沉默了一下。掌柜看在眼里。问他是不是钱不够。他点了点头。
掌柜叹了口气。后院的柴房可以住。不要钱。但每天早上要劈柴。干不干。狄仁杰点头。干。掌柜带他去了后院。柴房很小。堆满了木柴。角落里有一张草席。你就住这。明天一早起来劈柴。掌柜说完就走了。
狄仁杰走进柴房。把草席铺开。坐下。从怀里拿出那根断弦。和那枚令牌。放在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令牌上的字。他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个在掌心刻字的人。他攥紧令牌。对自己说。我一定会找到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劈柴。劈了整整一个时辰。手磨出了水泡。他没有停下来。他用劈完的柴烧了一壶水。喝了一碗热水。继续劈。
中午的时候。掌柜走过来。看了看他劈的柴。点了点头。劈得不错。今天的房钱免了。明天继续。狄仁杰说好。
他在汴州待了下来。白天劈柴。晚上出去走动。认路。记地形。找鹤归楼。他问了很多人。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不气馁。继续找。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这座城里。他一定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