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进泽州县衙。
那天是个阴天。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一个老吏带他去见孙县令。
孙县令正在用膳。
一碗粥,两碟小菜。
看到狄仁杰,他放下筷子。
“你来了。”
“坐吧,吃了吗?”
“吃过了。”
“那就站着吧。”
狄仁杰站在那里。
孙县令慢悠悠地喝完粥。
用帕子擦了擦嘴。
然后才开口。
“我这里缺一个文书。”
“管档案的。”
“活不重,就是杂。”
“你干不干?”
“干。”
“好。”
“我让人带你去住的地方。”
那个老吏带着他去了后院。
一间小屋子。
比他在并州的柴房还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
墙角有一个尿桶。
散发出一股气味。
老吏指了指床。
“你就住这。”
“明天一早,去档案室报到。”
说完,就走了。
狄仁杰把包袱放在床上。
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快黑了。
泽州县城很小。
站在这里,能听到街上的人声。
他想起并州。
想起母亲。
想起父亲。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透了。
才回屋,关上门。
点亮那盏灯。
拿出父亲的令牌。
看了一会儿。
又收起来。
吹灯,躺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狄仁杰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县衙后院最深处。
一间大屋子,窗户很小。
光线昏暗。
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霉味。
满屋子都是案卷。
堆在地上,堆在桌上。
堆在架子上。
像一座座小山。
老吏站在门口。
指了指那些案卷。
“这些都是你的。”
“分好类,编好号。”
“三个月内弄完。”
狄仁杰看着那座山。
没有说话。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张桌子。
擦干净。
坐下来,开始整理。
他先按年份分类。
再按案件类型分类。
然后再编号。
他做得很慢,但很仔细。
他发现这些案卷虽然多。
但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真正的大案很少。
有些案卷,甚至只有一张纸。
写了几行字就结了。
他一边整理,一边看。
有些案件,他看出有问题。
但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
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他在档案室待了一个月。
每天天不亮就进去。
天黑才出来。
吃饭都在里面吃。
一个月后,他把整个档案室整理完了。
所有案卷分门别类。
编号清楚,目录齐全。
老吏来检查的时候。
翻了几本,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能把这件事做得这么漂亮。
他看了狄仁杰一眼。
说了一句:“你不错。”
然后走了。
从那以后。
狄仁杰在档案室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老吏不再盯着他。
他可以自由翻阅案卷。
他利用这个机会,把所有案卷都看了一遍。
尤其是那些旧案。
他发现有七桩案子,都有问题。
不是证据不足。
就是证人失踪。
或者凶手不明。
他把这几桩案子记在心里。
但没有说出去。
他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在一个月后来了。
泽州县衙接到一桩新案。
一桩盗窃案。
失主是一个布商。
丢了十匹绸缎。
他怀疑是隔壁的邻居偷的。
邻居不认,反咬他诬告。
双方闹到了县衙。
孙县令让狄仁杰去查。
狄仁杰去了现场。
他先看了失主的仓库。
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
窗户也是完好的。
他问失主:“钥匙有几把?”
“两把,我一把,我老婆一把。”
“你老婆的钥匙在哪?”
“她挂在腰上。”
“昨晚你睡觉的时候,钥匙在哪?”
“挂在床头。”
狄仁杰看了看床头。
床头有一个挂钩。
钥匙就挂在上面。
他仔细看了那个挂钩。
挂钩上有一点细微的划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他问:“你老婆昨晚去哪了?”
“她回娘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
狄仁杰没有继续问。
他去了邻居家。
邻居是一个木匠。
家里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
狄仁杰在他家转了一圈。
没有发现绸缎。
但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木匠的刨子上,有一小块绸缎的碎屑。
蓝色的。
和失主丢失的绸缎是同一颜色。
狄仁杰问:“这刨子上的碎屑,是哪来的?”
木匠的脸色变了。
“可能是……什么时候蹭到的。”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衣服?”
“没有。”
“那你的刨子上,怎么会有绸缎的碎屑?”
木匠不说话了。
狄仁杰回到县衙。
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孙县令。
孙县令派人搜查木匠的家。
在木匠的床底下,找到了那十匹绸缎。
木匠被抓之后,供出了实情。
他趁失主的老婆回娘家。
半夜潜入失主家中。
用一根铁丝,从门缝里勾出了钥匙。
开门进去,偷走了绸缎。
他没有撬锁。
所以门锁上没有痕迹。
但他不知道,他勾钥匙的时候。
铁丝在挂钩上留下了划痕。
他的刨子上的碎屑。
是搬绸缎的时候蹭到的。
案子破了。
孙县令很高兴。
夸了狄仁杰几句。
但狄仁杰注意到一个细节。
孙县令夸他的时候。
眼神里没有笑意。
他开始提防狄仁杰了。
从那天起,狄仁杰发现。
档案室的钥匙,被收走了。
他不能再随意翻阅案卷。
每次要查东西,都要申请。
而且有人盯着他。
他没有说什么。
他继续做自己的事。
整理档案,抄写公文。
每天按时吃饭睡觉。
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在心里,开始计划下一步。
他知道,泽州不能久留。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机会,在两个月后来了。
一天傍晚。
狄仁杰在院子里扫地。
一个穿着青衣的人走进县衙。
那人看起来像个商人。
但实际上是个信使。
他是从长安来的。
送一封信给孙县令。
狄仁杰注意到那封信的封口处。
有一个很小的标记。
像是一只鹤。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继续扫地。
等信使走了之后。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标记。
鹤。
鹤归楼。
他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不能急。
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父亲的令牌。
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吹了灯。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一夜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