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泽州地界。
他的脚底全是水泡。
每走一步都疼。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停下来就会想起母亲。
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找了一条小溪。
脱掉鞋,把脚泡在水里。
水很凉。
疼痛缓解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黑瘦,憔悴。
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
倒像一个流浪了很久的人。
他从怀里拿出那根断弦。
和那枚令牌。
令牌上,“鹤归”两个字。
在晨光中发亮。
他用拇指摩挲着这两个字。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鹤归楼。
找到那个人。
他把令牌收好。
穿上鞋,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泽州。
父亲有一个旧友在那里当县令。
姓孙,名明。
他小时候见过一次。
也许,孙县令能帮他。
他走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到了泽州县城。
县城不大。
比并州还小。
他找到县衙。
敲了门。
一个差役探出头来。
“你找谁?”
“我找孙县令。”
“我是并州狄仁杰。”
“我父亲是狄知逊。”
差役看了他一眼。
“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差役出来了。
“县令让你进去。”
狄仁杰走进县衙。
孙县令正在批公文。
看到他,放下笔。
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知逊的儿子?”
“是。”
“你长得很像他。”
“坐吧。”
狄仁杰坐下。
孙县令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怎么跑到泽州来了?”
“家里出了一些事。”
“我想请世叔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在泽州找个差事。”
“什么都行。”
孙县令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我也听说,你家被抄了。”
狄仁杰没有接话。
孙县令叹了口气。
“你今年十六岁吧?”
“是。”
“十六岁,该读点书。”
“这样吧,你先在我这里做个编外文书。”
“管吃管住,一个月二两银子。”
“你看行吗?”
狄仁杰站起来,行礼。
“多谢世叔。”
孙县令摆摆手。
“不用谢。”
“你爹生前帮过我很多。”
“这是我还他的。”
当天下午。
狄仁杰在县衙后院安顿下来。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比大理寺那间还小。
但他已经很满意了。
至少,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在泽州县衙待了三个月。
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案卷。
抄写公文,归档。
很枯燥。
但他做得很认真。
他把每一份案卷都看了一遍。
发现泽州虽小,案子不少。
大多是邻里纠纷。
偷鸡摸狗之类。
没有大案。
但他也没有放松。
他知道,小案子里往往藏着大线索。
只是还没有被发现。
第四个月的某一天。
县衙来了一桩案子。
一桩邻里纠纷案。
原告是一个老农。
被告是一个富户。
老农说,富户侵占了他家的田。
富户说,那田本来就是他的。
双方各执一词。
没有地契,没有证人。
孙县令很头疼。
案子搁了三天。
没有进展。
第四天,狄仁杰主动请缨。
“世叔,让我试试。”
孙县令看了他一眼。
“你有办法?”
“我想去看看那块田。”
“去吧。”
狄仁杰去了那块田。
田在村外。
一条水渠从中间穿过。
他站在田埂上。
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
看田里的脚印。
又看水渠边的泥土。
他用手挖了一小块土。
捏碎,闻了闻。
然后站起来。
回到县衙。
他对孙县令说:
“那块田是老农的。”
“你怎么知道?”
“田埂上的脚印,是赤脚的。”
“富户穿的鞋,是有花纹的。”
“但田里的脚印,全是赤脚。”
“说明在那里干活的人,常年赤脚。”
“富户不会赤脚下地。”
“而且,水渠边的泥土是湿的。”
“老农说,他昨天刚浇过水。”
“富户说,那块地他荒了三年。”
“荒了三年的地,泥土是干的。”
“但那块地的泥土,是湿的。”
孙县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你比你爹还聪明。”
他当即判了老农胜诉。
富户不服,要上诉。
孙县令把证据摆出来。
富户无话可说。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
狄仁杰的名字。
开始在泽州传开。
有人叫他“小狄判官”。
有人叫他“神童”。
他不在乎这些称号。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他发现,自从破了那个案子。
孙县令开始提防他。
以前,他可以随意进出档案室。
现在不行了。
档案室上了锁。
钥匙在孙县令自己手里。
狄仁杰知道为什么。
孙县令怕他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他没有声张。
只是每天照常办公。
照常吃饭。
照常睡觉。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第六个月来了。
县衙发生了一桩盗窃案。
孙县令的一箱私人物品被盗。
里面有金银细软。
还有一封信。
孙县令急疯了。
下令全城搜查。
狄仁杰也被派出去查案。
他查了三天。
没有头绪。
第四天,他在档案室里发现了线索。
是他之前整理案卷时。
无意中看到的一份旧记录。
记录显示,十年前。
泽州也有过一起类似的盗窃案。
手法相同。
目标也是县令的私人物品。
当时没有破案。
狄仁杰调出那份案卷。
仔细对比。
发现两起案件的作案手法。
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半夜翻墙。
都是撬锁。
都是只拿轻便的值钱东西。
他断定,是同一伙人干的。
他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
果然,找到了线索。
一个在赌场输光了钱的衙役。
有重大嫌疑。
狄仁杰没有打草惊蛇。
他先找到那个衙役的住处。
然后向孙县令报告。
孙县令连夜派人抓捕。
果然,在那个衙役的床底下。
找到了被盗的箱子。
金银都在。
那封信也在。
孙县令大喜。
当场奖了狄仁杰十两银子。
狄仁杰接过银子。
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是孙县令在封他的口。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衙役被抓之后。
他看到了那封信。
信是孙县令写给一个人的。
内容他没有看清。
但他看到了信封上的名字。
“张龄”。
狄仁杰的心跳了一下。
张龄。
那是大理寺的人。
是大理寺少卿。
孙县令和张龄有往来。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泽州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狄仁杰在这里待了八个月。
他越来越沉默。
话越来越少。
他白天在县衙做事。
晚上回房间看曲谱。
看那根断弦。
看那枚令牌。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想。
鹤归楼到底在哪?
洛阳西市那么大。
他要怎么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泽州。
他必须去洛阳。
机会在第九个月来了。
孙县令接到一封信。
信是从长安来的。
写信的人,是长孙无忌的家臣。
姓赵,名谦。
赵谦要路过泽州。
前往汴州赴任。
孙县令设宴款待赵谦。
狄仁杰被叫去侍酒。
他端着酒壶。
站在一旁。
听赵谦和孙县令聊天。
赵谦说,汴州缺一个判佐。
孙县令问,判佐是谁定的。
赵谦说,州刺史提名。
大理寺审核。
孙县令说,那这个人很重要。
赵谦说,是。
狄仁杰听在耳里。
记在心里。
宴会结束后。
他回到房间。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
他去找孙县令。
“世叔,我想去汴州。”
孙县令看着他。
“为什么?”
“我想考判佐。”
孙县令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判佐是什么官吗?”
“知道。”
“从九品。”
“是整个大唐最低的官。”
“你知道。”
“那你还要考?”
“要。”
孙县令看了他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跟你爹一样倔。”
“好吧,我帮你写一封推荐信。”
“能不能考上,看你自己的本事。”
一个月后。
狄仁杰站在了汴州城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泽州已经看不见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推荐信。
和那枚刻着“鹤归”的令牌。
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进了汴州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