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感业寺门口。
雨越下越大。
他没有伞,也没有躲。
他就站在雨里。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把琴。
那封信。
那个“等”字。
他伸手进怀里。
摸到那张曲谱。
纸已经湿了。
他赶紧拿出来。
用手掌遮住。
走到一棵大树下,避雨。
他把曲谱展开。
纸已经皱了。
但字迹还能看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曲谱的名字叫《鹤归》。
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
“此曲为前朝太子所谱。”
“太子被废之日,弹此曲而死。”
狄仁杰默念着这几个字。
前朝太子。
被废。
弹此曲而死。
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
“此曲与东宫废立有关。”
对上了。
父亲查到的,就是这个。
一首让太子送命的曲子。
一首让父亲也送命的曲子。
他把曲谱折好。
放进怀里最干的地方。
然后走出树下。
往山下走去。
雨越下越大。
路很滑。
他摔了一跤。
膝盖破了。
血从裤腿里渗出来。
他没有停下。
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山下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小二端来一盆热水。
他脱掉湿衣服。
把膝盖清洗干净。
用布条包好。
然后坐在床上。
拿出那根断弦。
和那张曲谱。
他把曲谱摊开。
放在灯下。
曲谱是用工尺谱记的。
他看得懂。
父亲教过他。
他一个音一个音地看。
在心里默唱。
第一段。
第二段。
第三段。
唱到第四段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
这首曲子的旋律。
他听过。
父亲死前那个晚上。
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他闭上眼。
回忆那个夜晚。
他睡在隔壁房间。
半梦半醒之间。
听到琴声。
很好听。
很悲伤。
他从来没有听过那首曲子。
但那个旋律。
他记住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那首曲子的名字。
《鹤归》。
狄仁杰睁开眼。
看着手中的断弦。
为什么琴弦会断?
他拿起那根白色的断弦。
在灯下仔细看。
弦上那个凹槽。
是人故意磨出来的。
凹槽里,嵌着一样东西。
他凑近,用指甲轻轻挑出来。
是一根头发。
不是白色的那根。
是另一根。
黑色的。
很短。
像是男人的头发。
他把头发举到灯下。
头发的末端,是焦黄的。
像是被火烧过。
他想起一个细节。
父亲死的那天晚上。
书房的油灯被打翻过。
母亲说,她进去的时候。
油灯倒在地上。
灯油流了一地。
她以为是父亲不小心碰倒的。
现在想来。
那不是意外。
有人在黑暗中与父亲搏斗过。
打翻了油灯。
然后,父亲被杀。
凶手清理了现场。
把油灯扶正。
把灯油擦干净。
但他漏了一样东西。
这根头发。
掉在琴弦的凹槽里。
被卡住了。
没有被发现。
狄仁杰把这根头发包好。
和那根白色的头发放在一起。
两根头发。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两个人。
一个白发。
一个黑发。
白发是谁?
黑发是谁?
他和父亲之间,是什么关系?
狄仁杰想了一夜。
没有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
他才合上眼。
睡了一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
外面还在下雨。
他下楼吃了碗面。
然后结账走了。
他要去县衙。
他要查父亲的案卷。
父亲死后,县衙以“中风”结案。
案卷应该还在档案室里。
他想看看。
里面有没有被忽略的细节。
他走了半个时辰。
到了县衙门口。
守门的差役认识他。
“小狄,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我爹的案卷。”
差役犹豫了一下。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县太爷。”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县太爷让你进去。”
狄仁杰走进县衙。
县令姓郑。
坐在堂上,正在喝茶。
看到他,笑了笑。
“仁杰啊,你来了。”
“坐。”
狄仁杰坐下。
郑县令放下茶杯。
“你来看你爹的案卷?”
“是。”
“我能问一句吗?”
“你查这个,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你爹是中风。”
“我知道。”
“那你还查什么?”
狄仁杰没有说话。
郑县令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案卷在档案室。”
“你自己去看吧。”
“不要带走任何东西。”
“看完就出来。”
“多谢县太爷。”
狄仁杰站起来。
往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在后院。
一间很小的屋子。
里面堆满了案卷。
他找到了父亲的卷宗。
很薄。
只有几页纸。
他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
死者姓名:狄知逊。
死因:中风。
经办人:宋仵作。
第二页是验尸记录。
很简单。
只有几行字。
“死者面色安详,无外伤。”
“瞳孔放大,舌根无淤血。”
“符合中风症状。”
狄仁杰看完这两页。
觉得不对劲。
瞳孔放大。
舌根无淤血。
这确实像中风。
但他清楚记得。
父亲的后颈,有一个穿刺伤。
那个伤口,宋仵作没有写。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结案报告。
上面写着:
“经查,无他杀嫌疑。”
“准予结案。”
下面盖着县衙的官印。
狄仁杰合上案卷。
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宋仵作为什么隐瞒那个伤口?
是被威胁了?
还是被收买了?
他想起宋仵作那天说的话。
“说了,我会死。”
“你也会死。”
宋仵作知道真相。
但他不敢说。
狄仁杰把案卷放回原处。
走出档案室。
郑县令还在喝茶。
看到他出来,问了一句: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
郑县令笑了笑。
“那就好。”
“你爹是个好人。”
“早点回去吧。”
狄仁杰走出县衙。
站在门口。
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
然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半个时辰。
到了家门口。
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
他喊了一声:“娘?”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
他心里一紧。
快步走进堂屋。
堂屋里,母亲坐在地上。
背靠着墙。
脸上全是泪。
地上散落着东西。
箱子被翻开了。
衣服扔了一地。
狄仁杰蹲下来。
“娘,怎么了?”
母亲抬起头。
看着他的脸。
声音发抖。
“他们来过了。”
“谁?”
“衙门的人。”
“他们说,你爹私通前朝余孽。”
“要抄家。”
狄仁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站起来。
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穿着官服。
为首的人,他不认识。
那人看着他,冷冷地说:
“你就是狄仁杰?”
“是。”
“你爹私通前朝余孽。”
“按律,家产充公。”
“所有遗物,一律查封。”
“你和你母亲,即日搬离。”
狄仁杰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些人走进他的家。
翻箱倒柜。
把父亲的书、琴、信。
全部装进箱子里。
抬走。
他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母亲在他身后哭。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些箱子。
被一辆马车拉走。
消失在村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的琴盒。
被抬走之前。
他伸手进去过。
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
他当时没来得及看。
现在,那块布在他怀里。
他摸出来。
展开。
是一块帛巾。
上面写着一行字。
“鹤归楼,洛阳西市。”
狄仁杰看着这行字。
把它折好。
放回怀里。
他转身,对母亲说:
“娘,我要走了。”
母亲拉住他的手。
“你要去哪?”
“洛阳。”
“去做什么?”
“去找那些害死爹的人。”
母亲没有说话。
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
她站起来。
走进里屋。
拿出了一个包袱。
“这是你爹留下的。”
“他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狄仁杰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枚玉佩。
和一封信。
他打开信。
是父亲的笔迹。
“仁杰,若你看到这封信。”
“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
“去做你想做的事。”
“但记住一点。”
“活着。”
狄仁杰把信折好。
把玉佩挂在脖子上。
背起包袱。
走出家门。
母亲站在门口。
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走出村子。
走到官道上。
天已经快黑了。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帛巾。
“鹤归楼,洛阳西市。”
他深吸一口气。
迈开脚步。
向洛阳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