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闲话
第二批蘑菇出得比第一批还多。
林晓棠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天黑了才回来。手上全是茧子,脸也晒黑了一圈,但眼睛越来越亮。
老魏说,照这个势头,一个月能出三茬,每茬四五十斤,一个月就是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比林父种地半年挣得还多。
李桂兰嘴上不说,但每天晚饭桌上多了一碗鸡蛋汤。林晓棠知道那是母亲给她补身子的,但她没说什么,喝了汤就回屋。
母女俩的话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说,是一开口就吵架。
周海。
只要一提到周海,李桂兰就炸。
可周海这两个字,在村里已经不用谁提了。
他去了镇上赌场的事,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最先传开的是刘婶。
她娘家在镇上,有个侄子亲眼看见周海在赌场里拍桌子,面前堆着一堆零钱,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少说输了百八十块。”刘婶站在老槐树下,跟几个妇女说,“我侄子说的,那周海输急了眼,连手表都押上去了。”
“他不是跟林家那丫头订婚了吗?怎么还去赌?”
“订什么婚?他那个人,订了婚也是狗改不了吃屎。”
“林家那丫头还借给他钱呢,听说借了不少。”
“哎哟,那不是肉包子打狗?”
几个人笑了起来。
正笑着,林晓棠背着竹篓从山上回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
刘婶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打了个招呼:“晓棠,回来了?”
“嗯。”
林晓棠脚步没停,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她听见了没有?”
“谁知道呢。”
“听见了也好,早点醒。”
林晓棠听见了。
每个字都听见了。
但她没停,也没回头。
回到家,李桂兰正在灶房里炒菜,油烟呛得直咳嗽。看到女儿回来,她把锅铲一搁,擦了擦手。
“路上听见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李桂兰冷笑一声,“刘婶那张嘴,还能不说什么?”
林晓棠把竹篓放下,舀了碗水喝。
“妈,你不用拐弯抹角。想说周海去赌的事,你就直说。”
李桂兰噎了一下,索性把话挑明了。
“那你说,他是不是去赌了?”
“他没去。”
“刘婶的侄子亲眼看见的——”
“那是看错了。”
“看错了?一个两个看错了,还能个个看错了?”
“妈。”林晓棠放下碗,看着母亲,“周海跟我说了,他是在做生意。赌场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去?”
“他跟你说的你就信?”
“他不骗我。”
李桂兰气得直拍大腿。
“你……你真是鬼迷心窍!全村人都说他去赌了,就你不信!”
“全村人当年还说苏家是大善人呢。”林晓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结果呢?断亲了才知道人家是什么货色。”
李桂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家的事,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女儿说的话,虽然刺耳,但她没法反驳。
林晓棠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下午,周海来了。
这回他没空手,提着一包红糖、两瓶罐头,笑嘻嘻的。
“晓棠,听说你又出一茬蘑菇?”
“嗯。”
“我就说你有本事!”周海把东西放在桌上,凑过来,“这回卖了多少钱?”
“四十多块。”
“四十多?那也不错。”周海搓着手,“晓棠,我跟你说个事。”
林晓棠看着他。
“上次借你那五十,本来说过两天还,但那个买卖出了点岔子——”他见林晓棠脸色不对,赶紧摆手,“不是亏了,是压货!压货你懂吧?就是货还没出手,钱暂时回不来。你再等等,月底肯定还。”
林晓棠没说话。
周海心里有点虚,但脸上还是堆着笑。
“我听说村里有人嚼舌根,说我去赌场了。那都是瞎扯,我周海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我知道。”
“那就好。别人不信我,你信我就行。”周海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晓棠,还是你懂我。”
林晓棠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事,她不想再想了。
“周海。”
“嗯?”
“你要是真缺钱,跟我说。别去借高利贷。”
“不缺不缺,就是压货,月底就能周转开。”周海站起来,“我先走了,还得去镇上办点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蘑菇棚,扩不扩大?我认识几个朋友,可以帮你找销路。”
“暂时不用。”
“那行。你忙吧。”
周海走了。
林晓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土腥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翻木屑。
傍晚,苏珩从山上下来。
他挑着一担柴,走得慢,肩膀上的扁担吱呀吱呀响。
路过林家的时候,他看见林晓棠蹲在院子里洗菌种。
他没停步,也没看她,从门口走了过去。
扁担的吱呀声在巷子里响了很久。
夜里,李桂兰跟林父说话。
“你说,咱闺女是不是真的中了邪?”
林父没吭声,抽着旱烟,烟雾在煤油灯下散开。
“全村人都说周海去赌了,就她不信。你说她是不是被周海灌了迷魂汤?”
“……她自己会醒的。”
“会醒?等到那时候家底都败光了!”
林父磕了磕烟灰,没再说话。
隔壁屋里,林晓棠还没睡。
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白。
她盯着那块白光,脑子里转着白天听见的那些话。
赌场。周海。输钱。手表。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周海不会骗她。
他是贵人。
她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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