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出村子。
官道在晨光中泛白。
他走了三里路。
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一件事。
老琴师姓陆,名鸣。
父亲的信里写着“鸣兄”。
宋仵作说,父亲查的是一根弦。
老琴师有一把琴。
那把琴,跟了他一辈子。
父亲死前,去听过他弹琴。
听完之后,就死了。
狄仁杰调转方向。
往村尾走去。
老琴师的院子里。
竹叶落了满地。
没有人打扫。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
一股霉味。
他扫了一眼。
桌上放着一把琴。
琴上落了灰。
他走过去。
手指拂过琴弦。
弦还在,没有断。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琴弦的松紧不对。
他拨了一下。
音不准。
这把琴被人动过。
有人在父亲死后,来过这里。
调过这把琴。
为什么?
狄仁杰蹲下来。
看琴的底部。
果然。
也有一个暗格。
他撬开。
里面没有粉尘。
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曲谱在感业寺。”
狄仁杰默念这三个字。
感业寺。
那是洛阳城外的一座尼姑庵。
他听说过。
那是前朝废妃出家的地方。
也是武才人出家的地方。
他把纸条收好。
站起来,准备走。
余光扫到一个东西。
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砖。
比其他的砖高出一点。
他走过去蹲下。
用指甲抠了抠。
砖是松的。
他把砖翻开。
下面是一个小坑。
坑里放着一根琴弦。
不是普通的弦。
是白色的。
像是用某种动物的筋制成的。
他拿起来。
摸了一下。
弦上有一道凹槽。
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他把弦举到光下。
看到上面刻着两个字。
很小。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内侍”。
狄仁杰的心一沉。
又是内侍省。
那首曲子。
那支铁笛。
那些失踪的人。
全都和内侍省有关。
他把弦裹好,放进怀里。
站了起来。
屋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他走出老宅,站在门口。
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银杏树。
枝干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像是早就死了,却还立在那里。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父亲会不会也来过这里?
翻过那块砖?
找到这根弦?
然后,就死了。
他攥紧怀里的断弦。
走出了院子。
他没有回家。
他直接上了官道。
这一次,他要去洛阳。
他要找到感业寺。
他要找到那首曲谱。
他要找到内侍省。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很热。
他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在路边的茶摊歇脚。
要了一碗凉茶。
刚喝了一口。
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狄仁杰?”
他抬头。
看到一个穿绿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不认识我?”
“我是你爹的同科,姓王。”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狄仁杰站起来,行礼。
“王世叔。”
中年人摆摆手。
“别多礼。”
“你这是要去哪?”
“洛阳。”
“去做什么?”
狄仁杰沉默了一下。
“去找一个人。”
中年人看着他。
笑着问:“找谁?”
狄仁杰没有回答。
中年人也不追问。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递给他。
“我正好也要去洛阳。”
“这封信,你拿着。”
“到了洛阳,去大理寺找一个叫张龄的人。”
“他会帮你。”
狄仁杰接过信。
信是封着的。
上面写着“张龄亲启”。
“多谢世叔。”
“不必谢。”
“你爹是个好人。”
“他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狄仁杰抬头。
中年人已经走了。
茶摊的老板正在擦桌子。
好像根本没有人来过。
狄仁杰把信收好。
喝完剩下的茶。
站起来,继续赶路。
他走了一天一夜。
中间只歇了两个时辰。
他吃的是干粮。
喝的是路边沟里的水。
第二天傍晚。
他站在了洛阳城门外。
城门高大。
比他见过的任何房子都高。
城墙上有士兵来回走动。
他跟着人群走进城门。
街上很热闹。
两边是店铺。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声。
他的耳朵里全是声音。
他站在十字路口。
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问了一个卖饼的老汉。
“大爷,大理寺怎么走?”
老汉看了他一眼。
“大理寺?”
“你犯了什么事?”
“没有。”
“我是去找人的。”
老汉指了指东边。
“直走,过三个路口。”
“看到一座红门,就是了。”
狄仁杰道了谢。
往东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他看到了那座红门。
门很高。
门口有两座石狮子。
比他整个人都高。
他走上台阶。
对守门的差役说:
“我找张龄。”
差役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谁?”
“并州狄仁杰。”
“张大人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亲的同科。”
差役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出来说:
“张大人让你进去。”
狄仁杰跟着差役走进大理寺。
院子很大。
两边是厢房。
中间是一条青石路。
他走到正堂门口。
看到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
坐在案后,正在看卷宗。
中年人抬头。
“你是狄知逊的儿子?”
“是。”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查案?”
“是。”
“你知道你爹在查什么吗?”
“知道。”
“他在查内侍省。”
张龄放下卷宗。
看着他。
“你今年几岁?”
“十六。”
“十六岁,你知不知道内侍省是什么地方?”
“知道。”
“那是皇帝的内廷。”
“你查进去,会死。”
“我不怕。”
张龄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瘦,黑,眼睛亮。
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他叹了口气。
“你爹也说过这句话。”
“然后,他就死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
张龄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我可以帮你。”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查出来的任何事,都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告诉我,我也会死。”
“你一个人去查。”
“查到了,也别来找我。”
“等你查完了,再来告诉我结果。”
“听明白了吗?”
狄仁杰点头。
“明白了。”
张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今晚住哪?”
“还没找。”
“后院有一间空房。”
“你先住下。”
“明天再开始查。”
“谢谢世叔。”
“不必谢,你长得像你爹。”
“你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不该死。”
狄仁杰跟着一个差役去了后院。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
他把包袱放下。
坐在床上。
拿出那根断弦。
举在灯下看。
上面那两个字,在灯光里沉沉的。
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他把弦放回怀里。
吹了灯。
躺下来。
窗外很安静。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闭上眼。
想父亲。
想母亲。
想那个在掌心刻字的人。
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弹琴。
琴声很悲伤。
一个接一个音,像在哭。
他循着琴声走过去。
看到一个背影。
那人坐在月光下。
穿着白衣。
头发全白了。
不知道是老人,还是年轻人。
他喊了一声:“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头。
琴声没有停。
他再喊。
琴声忽然断了。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没有脸。
脸上是一片空白。
狄仁杰从梦中惊醒。
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
拿出那根断弦。
在黑暗中,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