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没有直接去洛阳。
他先回了家。
母亲还在灵堂守夜。
他推门进去。
母亲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走了吗?”
狄仁杰说:“娘,我想再看爹一眼。”
母亲没说话,侧过身。
狄仁杰走到棺木前。
父亲躺在里面。
换了寿衣,面容安详。
他伸手,轻轻翻看父亲的颈部。
左边没有痕迹。
右边也没有。
他又看父亲的后脑。
手指摸到一处凹陷。
很浅,几乎感觉不到。
他凑近。
在油灯下仔细看。
那是一道极细的穿刺痕迹。
比针眼还细。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狄仁杰问:“爹死的时候,是谁给他换的衣服?”
母亲说:“是宋仵作。”
“换衣服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
母亲想了想。
“他说,你爹后颈有一个小伤口。”
“他以为是蚊虫叮咬,没有在意。”
狄仁杰闭上眼。
不是蚊虫。
是凶器。
有人在父亲死前,用一样极细的东西。
刺穿了他的后颈。
直入脑干。
瞬间毙命。
所以父亲脸上没有痛苦。
像是睡着了一样。
狄仁杰又问:“爹生前,有没有提过一个人?”
“什么人?”
“姓陆,会弹琴。”
母亲想了想。
“你说陆先生?”
“你爹经常去他那里听琴。”
“出事那天,你爹也去过。”
狄仁杰问:“什么时候?”
母亲说:“那天下午。”
“他从陆先生家回来,脸色很难看。”
“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狄仁杰捏紧拳头。
老琴师一定知道什么。
父亲死前见的人是他。
父亲死前弹的曲子,也是他教的。
他必须找到老琴师。
但他也知道。
老琴师已经失踪了。
狄仁杰在灵堂里站了很久。
母亲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
她知道儿子在查什么。
但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儿子也会死。
天亮的时候。
狄仁杰走出灵堂。
他在院子里洗了一把脸。
然后去了宋仵作的家。
宋仵作在院子里晒药材。
看到狄仁杰,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狄仁杰说:“宋伯伯,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爹后颈的那个伤口。”
“您在验尸的时候,真的没有发现?”
宋仵作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里的药材放下。
坐在门槛上。
点了一锅烟。
“我发现了。”
“但我不能说。”
狄仁杰问:“为什么?”
宋仵作抽了一口烟。
吐出来,看着烟散在风里。
“因为说了,我会死。”
“你也会死。”
狄仁杰说:“我爹已经死了。”
“他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怕死。”
宋仵作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眼睛里没有眼泪。
只有火。
他叹了口气。
“那个伤口,不是针。”
“是一种乐器。”
“什么乐器?”
“笛。”
“笛子也可以杀人?”
“不是普通的笛。”
“是铁笛。”
“中空,内藏利刃。”
“吹的时候,是乐器。”
“刺出去,是凶器。”
狄仁杰脑中浮现一样东西。
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支笛。
挂在墙上。
从来没有人吹过。
他转身就跑。
跑回家。
冲进书房。
墙上的笛子还在。
他取下来。
举到眼前看。
笛身是竹制的。
但摸起来,比普通的竹笛重。
他握住笛身,用力一拧。
拧不动。
再用力。
还是拧不动。
他用一块布包住笛头。
用尽全力。
转了半圈。
一声轻响。
笛身裂开一道缝。
他拆开笛子。
里面是一根铁芯。
铁芯的前端,磨得极细。
像一根针。
上面有干涸的血迹。
狄仁杰的手开始抖。
凶器,一直在父亲的书房里。
凶手把它挂在墙上。
最显眼的位置。
最不会被人注意的地方。
他每天都从它下面走过。
从来没有发现。
他抱着那支笛子。
坐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想一个问题:
凶手是谁?
凶手怎么进来的?
父亲死的那天晚上。
书房的门是锁着的。
窗户也是锁着的。
密室。
没有第二个人进出的痕迹。
怎么可能?
狄仁杰重新站起来。
他把笛子收好。
回到灵堂。
这一次,他仔细看父亲的尸体。
从头到脚。
每一个细节。
他翻开父亲的手掌。
掌心那个“鹤”字。
刀口很深。
边缘整齐。
是一刀刻出来的。
刻字的人,手很稳。
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预谋的。
父亲死后,凶手掰开他的手。
刻下这个字。
为什么?
是为了留下标记?
还是为了传递信息?
狄仁杰想不通。
他又看父亲的脚。
脚上没有鞋。
赤足。
脚底干净。
像是被人擦过。
他翻父亲的眼皮。
瞳孔已经浑浊。
但他还是看到了异常。
父亲的眼球表面。
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不是死后形成的。
是死前。
父亲死前,在极度恐惧中睁大了眼睛。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划过。
划伤了他的眼球。
是笛子吗?
还是别的什么?
狄仁杰把父亲的尸体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除了后颈的那个穿刺伤。
没有别的外伤。
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搏斗的痕迹。
父亲是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被人从身后袭击。
一击毙命。
凶手要么是父亲非常信任的人。
要么是父亲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狄仁杰在灵堂里站了很久。
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了。
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母亲说。
父亲回来后,一直在弹琴。
弹了很久。
那首曲子,她从来没听过。
如果父亲在弹琴。
说明他回来之后,情绪是正常的。
他没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凶手是在他弹完琴之后才来的。
还是在他弹琴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狄仁杰走出灵堂。
来到父亲的书房。
书桌上,琴还在。
他打开琴盒。
看那三根断弦。
断面平整。
是被利器割断的。
不是弹断的。
为什么凶手要割断琴弦?
是为了不让父亲继续弹下去?
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狄仁杰重新检查琴身。
他把琴翻过来。
看底部。
有一个暗格。
很小。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指甲撬开暗格。
里面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但暗格的边缘,有一点粉尘。
白色的。
他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伸出舌尖,轻轻蘸了一点。
苦涩。
是药粉。
他把粉尘收集起来。
用纸包好。
放进怀里。
然后他关上了琴盒。
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母亲在院子里扫地。
看到他出来。
问了一句:“有结果了吗?”
狄仁杰说:“有了。”
母亲问:“是谁?”
狄仁杰说:“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会找到他。”
母亲没有再问。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把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狄仁杰走出院门。
站在村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在晨光中,显得又旧又矮。
他在这里住了十六年。
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陌生。
他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他转身,走向村外。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