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夏。
并州乡下,日头毒辣。
狄仁杰在田埂上走着。
他十六岁,个子不高,很瘦。
裤腿卷到膝盖,全是泥。
他已经在地里待了四个时辰。
远处有人喊他:“仁杰!你爹出事了!”
他抬起头。
看见村里的张伯骑着驴,拼命挥手。
张伯喊:“快回家!你爹不行了!”
狄仁杰扔掉锄头,拔腿就跑。
他跑了三里地。
跑过田埂,跑过土坡,跑过村口的老槐树。
到家的时候,他浑身湿透。
家门口围满了人。
几个婶子看到他,赶紧让开一条路。
他冲进堂屋。
父亲狄知逊躺在一块门板上。
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
像是在睡觉。
狄仁杰站住了。
他喘着气,看着父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县衙的宋仵作。
宋仵作蹲下,翻了翻父亲的眼皮。
又掰开嘴看了看。
然后站起来,对围观的乡邻说:
“狄县丞是中风而亡。”
“准备后事吧。”
乡邻们开始叹气。
有人来拉狄仁杰。
“仁杰啊,节哀顺变。”
“你爹是积劳成疾。”
“好人有好报,走得安详。”
狄仁杰没动。
他看着父亲的脸。
总觉得哪里不对。
父亲的手,为什么是攥着的?
他走过去,蹲下。
轻轻掰开父亲的手指。
一根一根。
拇指。
食指。
中指,露出来了。
掌心是空的。
但狄仁杰看到了别的东西。
掌心有字。
有人用刀,在父亲掌心刻了一个字。
笔划很深。
伤口边缘已经发黑。
那个字是——
“鹤”。
狄仁杰的手开始发抖。
他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堂屋。
门外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天。
天很蓝。
白云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
眼泪砸在土里。
一整天,他没吃东西。
他坐在自家门槛上。
看人来人往。
看亲戚们哭丧。
看和尚念经。
看母亲从里屋被扶出来。
母亲哭得站不住。
两个婶子架着她,她还在往下坠。
狄仁杰没有哭。
他知道哭没有用。
他只知道父亲手上的那个字。
那个字,不是父亲刻的。
父亲死前,被人掰开了手掌。
有人强行塞了什么进去。
又拿走了什么。
然后刻了一个字。
为什么?
他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去了县衙。
他要见宋仵作。
宋仵作正在后院剖鱼。
看到狄仁杰,手一抖。
刀掉在地上。
“仵作伯伯,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爹的死。”
宋仵作捡起刀。
头也不抬:“中风。”
狄仁杰说:“我爹左手掌心有一个字。”
宋仵作不说话了。
“中风的人,不会攥紧拳头。”
“有人掰开了他的手。”
“刻了一个字。”
宋仵作放下刀。
看着他。
“仁杰,你几岁了?”
“十六。”
“十六,就该干十六的事。”
“别查了。”
“为什么?”
宋仵作沉默了很久。
他把刀放在案板上。
说了一句话。
“你爹死前三天,来过我这里。”
“他让我帮他查一样东西。”
狄仁杰问:“什么东西?”
宋仵作说:“一根弦。”
“什么弦?”
“琴弦。”
“他说,那是一首曲子里的弦。”
“什么曲子?”
“他没说。”
“他只说了一句话——”
“找到那根弦,就能找到真相。”
狄仁杰问:“那根弦在哪?”
宋仵作摇头。
“他带着它走了。”
“查案那晚,他死在了自己书房里。”
狄仁杰闭上眼。
脑中浮现父亲书桌上的东西。
一本翻开的书。
一支笔。
一盏油灯。
还有——
琴盒。
父亲会弹琴。
狄仁杰转身就跑。
他跑回家。
冲进父亲的书房。
书桌上,东西还在。
琴盒靠墙立着。
他打开琴盒。
琴在。
二十五根弦,断了三根。
断口整齐。
是被割断的。
不是弹断的。
他俯下身,凑近看。
断弦的末端,缠着一点红色。
是血迹。
不是父亲的血。
是谁的?
他把琴盒合上。
抱在怀里。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看到母亲站在门口。
母亲眼睛肿着,声音哑了。
“你爹死前,弹了一夜的琴。”
“什么曲子?”
“不知道。”
“那首曲子,我从没听过。”
“很好听。”
“也很悲伤。”
狄仁杰抱着琴盒,回了自己房间。
他点上灯。
把琴放在桌上。
一根一根地看。
断的是第三弦。
第七弦。
第十八弦。
他不懂琴。
但他知道,弹琴的人不会同时断三根弦。
除非——
这三根弦,被人动过手脚。
或者说,这三根弦上,藏着什么。
他把琴弦拆下来,放在灯下看。
第三弦,正常。
第七弦,正常。
第十八弦——
他凑近。
在断口处,有一个极细的凹槽。
像是被人刻意磨出来的。
凹槽里,塞着一样东西。
一根头发。
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
不是老人的白。
是那种——天生雪白。
狄仁杰把这根白发抽出来。
放在掌心里。
很长,很细。
他想起一个人。
村里有个老琴师。
姓陆。
年轻时是大唐最有名的乐师。
后来瞎了,就回了老家。
父亲生前,经常去看他。
狄仁杰把白发收好。
把琴弦放回琴盒。
吹了灯。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老琴师家。
老琴师住在村尾。
一间土屋,院子里种着竹子。
狄仁杰敲门。
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他喊了一声:“陆爷爷?”
没人回答。
他在屋里等了一炷香。
还是没人。
他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框上钉着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
字迹是父亲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
“陆先生,曲子我听懂了。”
“最后一个音,是‘鹤归’。”
狄仁杰把纸条揭下来。
叠好,放进怀里。
他站在老琴师家门口。
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死后,老琴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问过村里人。
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
一个人,瞎了,能去哪?
狄仁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
越来越清晰——
老琴师不是失踪。
他是被人带走了。
或者,他已经死了。
因为父亲在死前,听懂了他弹的那首曲子。
那首叫“鹤归”的曲子。
鹤归。
他默念这两个字。
想起父亲掌心里的那个字。
一样。
狄仁杰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父亲的书房。
打开父亲的书柜。
翻他看过的每一本书。
找那首“鹤归”的曲谱。
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
他又去了父亲的床底下。
翻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是父亲年轻时写的信。
他打开一封。
是父亲写给一个叫“陆鸣”的人。
信上写:
“鸣兄,鹤归一曲,我已查证。”
“确为前朝宫廷禁曲。”
“据传,此曲与东宫废立有关。”
“曲谱藏于内侍省,外人不得见。”
“我会继续追查。”
“若有不测,保重。”
狄仁杰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明白了。
父亲在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首曲子。
一首与东宫废立有关的曲子。
一首藏在内侍省的曲子。
一首叫“鹤归”的曲子。
而这首曲子,要了父亲的命。
当天夜里。
狄仁杰在父亲的棺木前,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
他站起来。
去厨房拿了母亲的菜刀。
磨了一个时辰。
用一块布包好。
背上。
走出家门。
他没有告诉母亲去哪。
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老宅。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要去洛阳。
他要找到内侍省。
他要找到那首曲子。
他要找到那个在父亲掌心刻字的人。
他听人说过。
很多年前,有一个叫鹤归楼的地方。
专门替人杀人。
替人收尸。
替人把秘密永远藏起来。
他不知道鹤归楼在哪。
但没关系。
他会找到的。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他住了十六年的小村庄。
炊烟袅袅。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父亲不在了。
他攥紧手里的布包。
转身,上了官道。
脚下的灰尘扬起。
身后,是并州的黄土。
前方,是洛阳的城门。
他走了大约十里路。
在路边的一座凉亭里歇脚。
凉亭里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破旧的衣裳。
手上拿着一根竹杖。
他眯着眼,看着狄仁杰。
“小娃娃,去哪?”
“洛阳。”
“去干什么?”
狄仁杰没有说话。
老头笑了笑。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身上背着刀。”
“你眼里有杀气。”
“你要去找一个人。”
狄仁杰问:“你怎么知道?”
老头说:“因为我也找过。”
他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狄仁杰面前。
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找的那个人,叫‘棋手’。”
狄仁杰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他问:“你是谁?”
老头没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塞进狄仁杰手里。
“你爹托我带给你的。”
“他说,等你走到这一步,再给你。”
狄仁杰低头看。
是一枚木质令牌。
令牌上,刻着两个字——
“鹤归”。
他抬起头。
凉亭里,已经空无一人。
老头消失了。
像是从未来过。
狄仁杰攥紧令牌。
那上面,还有余温。
他把它揣进怀里。
与那根白发、那封信放在一起。
走出凉亭。
阳光正好。
他眯起眼,看了一眼远方。
那是洛阳的方向。
官道很长,他走得很慢。
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去。
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