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警官从特藏室带走那两本笔记之后,林薇以为要等很久才会有消息。没想到只过了三天,马队长就亲自上门了。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坐在小楼客厅的沙发上,苏清婉给他倒了杯茶,他谢了,没有喝。
“林小姐,你最近发现的那些批注,我们做了笔迹鉴定和年代分析。确认是你外公苏明远先生的手迹,也确认写于1991年至1992年之间。”
林薇坐在他对面,手指按在膝盖上。“这些批注能作为证据吗?”
“能。它们证明郑维国早在周启文之前就已经介入这项研究,并且手段涉及篡改实验数据、非法获取他人研究成果。这是我们之前没有掌握的情况。”马队长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根据你外公批注里提供的线索,我们找到了当年在傅其华实验室工作的一名助理。他现在还活着,住在瑞士,愿意作证。”
林薇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愿意回国作证?”
“正在协调。国际司法协助程序比较复杂,但中方已经提出了请求。”马队长看着她,“林小姐,你外公当年留下的那些批注,可能比那七本笔记更有价值。因为笔记记录的是研究本身,而批注记录的是犯罪的过程。”
马队长走后,林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苏清婉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刚炖好的银耳汤,放在她面前。她低头喝了一口,很甜,但不腻。“苏姨,你说,一个人要坏到什么程度,才会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改掉别人的实验数据?”
苏清婉在她旁边坐下。“不是坏。是不择手段。”
林薇看着她。“有区别吗?”
“有。坏是本性。不择手段是选择。”苏清婉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阳光照在叶片上,绿得发亮,“你外公当年也面临过选择。他可以继续研究,也可以站出来揭发。他选择了后者。代价是他的命。”
林薇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银耳汤喝完。汤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
那批新证据的出现,让郑维国的案子又往后拖了。原本定在年初的开庭,现在要延期。林薇在电话里听陈岚说这些的时候,正蹲在小楼的花园里给那棵桂花树施肥。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套着塑料手套,一铲一铲地把有机肥埋进树根周围的土里。“延期到什么时候?”“不确定。检方说至少要等瑞士那边的证人到位。”
林薇把最后一铲土压实,摘下手套,拿起手机。“陈岚,你说他会不会又跑了?”
“不会。这次是重罪羁押,不给他任何脱身的机会。而且他在国内外的资产全部被冻结了,连请律师的钱都要靠亲友凑。”
林薇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干上那行“薇薇”的字迹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她忽然想起刻这行字的时候,父亲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她。现在他见到了,每天坐在这棵树下,喝茶,看书,晒太阳。而那些害他不能回家的人,正在接受审判。也许这就是外公说的“科学不能没有良心”——良心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的。是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依然选择不做坏事。是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依然选择说出来。是明知道说出来可能会死,依然选择不闭嘴。
一月中旬,晋江下了今年第二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地就化了。林薇站在小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慕白发来的消息:“老陈说明年薄荷肯定长得好。雪水足。”林薇嘴角弯了一下,回复:“你什么时候变成老陈的代言人了?”他回得很快:“他话少,我帮他转达。”
傍晚,林薇去了老陈基地。雪地里的薄荷已经被覆盖了,看不到一点绿色。老陈蹲在工具棚里,正在修理一把锄头。看到她,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来了?”
“来了。周慕白说你找我。”
老陈放下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她。“前几天收拾屋子,翻出来的。你外公写的。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你看看。”
林薇接过那张纸,展开。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但字迹还很清晰。不是外公的笔迹,是外公口述、别人代笔的。落款日期是1998年10月,外公去世前一个月。字不多,只有几行。
“我是苏明远。我怀疑我的学生周启文和校外人员郑维国勾结,篡改实验数据,挪用科研经费,违规进行人体测试。如果有一天我出了意外,请把我的话转交给有关部门。——苏明远,1998年10月。”
林薇的手指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老陈。“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你外公口述,我代笔。他那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写不了字。”老陈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他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但有些话不能带进棺材里。让我替他记下来,等他走了以后交给该交的人。”
“你交了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走了以后,我怕。怕那些人找到我。我把这张纸藏起来了,一藏就是二十多年。”他看着林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林薇,我对不起你外公。他让我做的事,我没做到。”
林薇握着那张纸,看着老陈。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纸上,把那些字迹洇湿了一小块。她想起外公最后一次来老陈基地的样子。也许就是那天,他把这最后的遗言,交给了这个沉默的、怕了一辈子的农人。他没有交给警察,没有交给记者,没有交给任何一个有能力替他说话的人。他交给了一个种地的。“老陈,你没有对不起我外公。你替他守了这张纸二十多年,守到他外孙女来拿。你做到了。”
那天晚上,林薇把那封信的照片发给了马队长。马队长回复:“收到。这封信可以作为证据。老陈愿意出庭作证吗?”林薇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老陈。他正在和苏清婉喝茶,双手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老陈,马队长问你,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老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愿意。”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欠了二十多年的账,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