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在特藏室泡了整整三天,一本一本地翻傅其华的笔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那封信不会无缘无故出现,那些批注不会无缘无故存在。既然外公写了“你要小心他”,那他一定还写过别的,关于那个“他”,关于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第三天下午,她在傅其华1991年的笔记本里,找到了另一段批注。不是外公的字迹——她认得外公的字,严谨,端正,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纸上建筑。这段批注的字迹更潦草,更急促,像是有人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匆忙写下的。她凑近看,辨认了很久。
“其华,你的实验数据被人动过。第47页,表3,对照组的数值不对劲。我查了原始记录,和你的笔记对不上。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进了你的实验室。小心。——苏”
被人动过。有人在傅其华不知道的时候,进了他的实验室。林薇的手停在那一页上,心跳加快了。她翻到第47页,找到表3。那些数字她看不太懂,但她能看出涂改的痕迹——有些数字被刮过,重新写的,墨水的颜色不一样。涂改得很小心,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外公看出来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照片,发给了马队长。马队长的电话又来了。“林小姐,你在哪里?”
“特藏室。”
“别动。我派人过去。”
四十分钟后,孙警官到了。他穿着便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研究生,但眼神不一样。他拿出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把那本笔记放进去,封好。“林小姐,除了这本,还有别的吗?”
林薇想了想,从桌上拿起那本1989年的笔记本,翻到外公批注“你要小心他”那一页。“这本也有。还有之前那封信。”
孙警官把两本笔记和那封信一起装袋。他看着林薇,犹豫了一下。“林小姐,这些发现很重要。它们能证明,郑维国比你外公以为的更早进入这个研究领域,而且手段不干净。”
林薇点了点头。“我知道。”
孙警官走后,林薇坐在特藏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她不知道那些被涂改的数据对应着什么实验,不知道郑维国当年到底在傅其华的实验室里做了什么,不知道外公还发现了多少她没看到的痕迹。但她知道,那些痕迹还在。在笔记里,在信里,在那些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
天黑以后,她离开特藏室,没有回小楼,沿着江边走了很久。江水浑黄,缓缓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波纹荡漾。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走。走到一座桥下,她停下来。桥洞里有流浪汉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墙壁上,一跳一跳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火。她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怕别人看不懂。他写的时候,不知道这些字会被谁看到,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到他死后。但它们活了。穿过三十多年的时光,穿过无数人的手,穿过了那些想销毁它们的人的企图,活到了她面前。
手机响了。周慕白。“在哪?”
“江边。”
“我去接你。”
“不用。我走回去。”
她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风从背后推着她,像是什么人在催她回家。
回到小楼,苏清婉已经睡了。父亲还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灯亮着,像是在等她。看到她进来,他放下书。“吃饭了吗?”
“吃了。”
“厨房锅里还有粥。”
林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爸,我在特藏室里又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郑维国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什么?”
“他以前进过傅其华的实验室,改过人家的实验数据。外公发现了,写在笔记里。”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你外公那时候跟我说过,傅其华身边有个人,不老实。他让傅其华小心,但傅其华没当回事。后来那个人走了,傅其华也没再提。”
“那个人就是郑维国。”
父亲看着她。“也许。”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嘎嘎响。父亲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给她。“趁热吃。不管明天有什么事,先把今天的饭吃了。”
林薇接过碗,低头喝粥。小米粥,稠稠的,暖暖的,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喝完以后,她把碗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
“爸,你说,如果外公当年没有发现那些事,他会不会活得长一点?”
父亲看着她,很久。“也许。但他就不是你外公了。”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你说得对”的释然。
夜深了。林薇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慕白发来的消息。“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两个字:“晚安。”然后关了手机,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现什么,不知道那些笔记里还藏着多少她没看到的痕迹。但她知道,那些痕迹跑不掉。它们在纸页上,在字迹里,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等着她,等着下一个翻开它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