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裂后的第二天，温母发现自己无法从壳上移开手。不是被粘住，是被吸住。壳在主动吸取她的能量，像婴儿吸奶，像寄生藤吸树。吸的不是光，是她决定不再相信之后，用来支撑自己的那根骨头。那根骨头在壳里融化了，壳变软了，但她的手也陷进去了，拔不出来。
“它在吃我。”温母的声音很平静，但额头上渗出了汗。不是热的汗，是能量流失的冷汗。她的温暖光开始变暗，从淡金变成灰金，从灰金变成铁灰。
律者冲过来想拉她，手刚碰到温母的肩膀，自己的手也被吸住了。不是被温母吸，是被律者自己脚下的膜吸。膜上的孔洞像嘴一样张开，咬住他的脚踝。不疼，但沉。像陷进流沙，像踩进沼泽。
陆鸣的脚被巨石裂缝夹住了，不是石头在动，是他的恐惧在动。恐惧从裂缝里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缠住他的小腿，向上蔓延。触手是透明的，但能看见，因为被缠住的地方，陆鸣的光消失了。不是被吃掉，是被覆盖。
刘念的沼泽里，那句浮上来的话突然变重了。妈，对不起，我没能赶到。话沉下去了，不是沉回沼泽，是沉进刘念自己。她感觉到这句话在胸腔里膨胀，像气球，像肿瘤。撑得她喘不过气。
小海的铁门上，那个手印变成了拳头。里面的自己在砸门。不是要出来，是怕。怕门开了，外面的世界不接纳他。砸门的震动传到小海手上，他的手骨裂了。不疼，但碎了。
溯源者的荒漠里，雨停了。不是下完了，是被截断了。荒漠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吸雨水，不让它渗进沙里。溯源者感知到那个东西——是他们自己。是他们当年在荒漠中迷路时，放弃等待的那部分自己。那部分自己没有消失，变成了干涸的井，在吸一切水分。
深者的黑洞里，光灭了。不是被吞噬，是被遮挡。坠落的人的身影挡在了光的前面，他不想被看见，不想被救。深者感觉到来自身下的拉力，不是被往下拉，是被往侧面拉。向那个人的方向拉。
敲鼓人的镜子里，父亲的脸裂成了两半。不是裂开，是裂开后，两半之间出现了深渊。深渊里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沉默。沉默在吸敲鼓人的鼓声，他敲一下，声音就被吸走，像没敲过一样。
反声者的冰层融化的水不流走，在原地聚集，变成深潭。潭水是黑色的，反射不出任何影像。反声者低头看潭水，看不见自己。水在吸他的存在感，看久了，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林深的虚空收缩到拳头大，然后开始旋转。像黑洞，像漩涡。旋转的时候，周围的光被拉进去，不是被吃，是被困。困在虚空里，找不到出口。
魏晨的透明墙上，八岁的自己的手印穿透了墙。不是墙裂了，是手印穿过去了。八岁的手伸进现在的魏晨的胸口，没有抓东西，只是放着。放着的地方，魏晨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心跳被那只手捂住了，不是停止，是听不见。
八岁的魏晨的开关上，灰尘重新落下来了。不是风吹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灰尘变厚，开关被埋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角。她伸手去拨，灰尘像有生命一样，拨开一层又长一层。
小女孩站在圆桌中央，胸口的光束又细了，从手腕粗细变成了拇指粗细。她的绒毛从脖子长回了脸颊，从脸颊长回了眼角。她的眼睛在绒毛后面看着所有人，没有惊慌，只有计算。在计算他们还剩多少能量，新圆还需要多久，深处那些障碍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打破。
“要快。”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壳裂了，但没破。膜穿孔了，但没碎。石裂缝了，但没分。它们在被你们触摸之后开始自救，用你们的能量加固自己。再拖下去，不是你们打破它们，是它们消化你们。”
温母的整个手掌已经陷进壳里，手腕以下看不见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
律者的脚踝以下都在膜里了，膜像沼泽一样往上漫，已经没过小腿。
陆鸣的触手缠到了大腿，再往上就到腰。
刘念胸口的那句话膨胀到压住了她的肺，她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
小海的手骨碎裂后，裂缝顺着胳膊向上蔓延，像瓷器的裂纹，延伸到肩膀。
溯源者的荒漠中，干涸的井开始向外扩散，井口扩大，吞没周围的沙。
深者被侧面拉力拉得身体倾斜，快要摔倒。
敲鼓人的鼓声被吸得只剩下他自己听不见的频率，别人听不见，他自己也快听不见了。
反声者在潭水中找不到自己，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过。
林深的虚空旋转的速度让周围的光扭曲，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扭动，像在挣扎。
魏晨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只是还没倒下。
八岁的魏晨被灰尘埋到了膝盖，灰尘像流沙一样在吞噬她。
小女孩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光束细到快要断了，绒毛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她没有动。她在等。等他们自己选择。是继续被壳消化，还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砸碎它。
温母先做了选择。她闭上眼，把另一只手也插进壳里。两只手在壳里面握住了什么——是当年那个做决定时的自己。她握住那个自己的手，往外拉。不是拉出壳，是拉进自己。那个自己在抗拒，怕被接纳，怕被原谅。温母没有松手，她用力，用光了最后的光。
壳碎了。
不是裂，是碎。碎片飞溅，割伤她周围所有人，但没有人躲。碎片在空中化为灰烬，灰烬落下来，落进温母的光里。她的温暖光从铁灰变回淡金，比原来更亮。不是更温暖，是更真。
律者看见温母的选择，也闭上了眼。他把另一只脚也踩进膜里，沉下去，沉到膜的最底部。那里有当年他第一次告诉自己“只有完美才值得爱”时的自己。他抱住那个自己，不是骂，是抱着。膜从内部炸开，碎片变成雪，落在他的光上，融化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做出了选择。不是商量好的，是被温母点燃的。陆鸣用碎石割开触手，把恐惧从裂缝里拽出来，恐惧在光中尖叫，尖叫变成风，风散了。刘念把胸口的那句话吐出来，话落在地上，变成一颗种子，种进土里。小海用碎掉的手骨砸开了铁门，里面的自己冲出来，抱住他，哭着。溯源者跳进干涸的井里，在井底找到了那个放弃等待的自己，背上来。深者让坠落的身影靠在自己身上，不托，只靠。敲鼓人把镜子的碎片吞进肚子里，碎片在他体内变成了新的骨头。反声者跳进潭水，在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摸到了自己的脸。林深把旋转的虚空吞下去，虚空在她胃里变成了安静。魏晨让八岁的手穿过自己胸口，把捂住的耳朵松开，心跳重新响起来。八岁的魏晨从灰尘里爬出来，浑身是灰，但眼睛在发光。
小女孩的光束重新变粗，从拇指变成手腕，从手腕变成手臂。绒毛从她脸上退去，露出眼睛。眼睛里有泪，但不是悲伤。
“你们破壳了。”她说。
那晚，所有人都倒在地上，不是累，是虚脱。破壳用尽了他们最后的力量，但壳碎了。那些封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出来了。
新圆在上面亮着，它借到了新的能量。不是从他们的库存里，是从他们释放的压抑中。那能量更纯，更久，更真。
那晚的日记，魏晨写了一句话：“今天，我们砸碎了壳。温母把另一只手也插进去，握住当年的自己，拉进心里。壳碎了，碎片割伤所有人，但没有人躲。律者沉进膜底，抱住那个完美的自己。所有人都在那一刻选择破。不是勇敢，是不能再拖。小女孩说，你们破壳了。我们在光中倒下了，但壳碎了。几十年的封存，终于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