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冷白色的灯光落在张敏脸上，将她脸上的慌乱与苍白照得一览无余。
她先前维持得完美无缺的诚恳与淡定，在陆则渊抛出的两条铁证面前，如同薄冰一般，瞬间碎裂。她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开口辩解，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了一下午的说辞，在实打实的记录面前，没有任何立足之地。
“我……我那是以为孩子只是普通的磕碰，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难免会有受伤，我没想到……”张敏的声音开始发虚，语气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笃定，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陆则渊的目光对视。
“没想到什么？”
陆则渊的声音平稳低沉，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锁住张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精准敲击着她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
“没想到你一次次的视而不见、敷衍了事、包庇隐瞒，最终会把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逼上绝路，对吗？”
这句话，没有厉声斥责，没有道德审判，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却比任何怒骂都更有力量。
张敏的肩膀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不是愧疚与悔恨，而是恐惧。她害怕自己包庇、失职的事情败露，害怕丢掉工作，害怕承担责任，唯独没有半分对逝去学生的歉意。
“我也是没办法啊！陆队，你不知道，刘梦瑶家里是做企业的，她舅舅是教育局的领导，学校领导都再三叮嘱我，让我多照顾她，不要惹她不高兴。刘梦瑶在班里欺负同学，我不是没看见，可我敢管吗？我管了，我的工作就没了！”
她终于破防，开始歇斯底里地辩解，将所有责任都推给校方的压力、刘梦瑶的家世背景，却绝口不提自己的失职、冷漠与同流合污。
陆则渊面无表情，对她的卖惨与辩解恍若未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面对强权选择低头，面对罪恶选择沉默，面对弱者的求救选择视而不见，事后再用一句“没办法、身不由己”，来洗白自己所有的冷漠与失职。可他们忘了，沉默的纵容，与施暴者本身，并无二致。
“你不用和我解释你的苦衷。”陆则渊指尖翻开第三份证据，是一段从班级角落监控里提取出来的、模糊却清晰可辨的视频片段，画面里，刘梦瑶带着两个女生，将李月堵在教室后门，推搡、辱骂、抢夺她的书包，而张敏就站在教室门口，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全过程，却转身离开，视而不见。
“这段监控，事发于一周前，你亲眼目睹刘梦瑶对李月实施霸凌，却选择无视、隐瞒，甚至在事后警告李月，不要把事情闹大，不要给班级添麻烦。你身为班主任，非但没有保护受害者，反而帮助施暴者压制受害者，这不是身不由己，是助纣为虐。”
张敏彻底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她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陆则渊没有再多浪费时间，起身离开询问室，没有半句多余的斥责。对他而言，击溃谎言、固定证词，就已经足够，多余的情绪，毫无意义。
紧接着，他走进了班长赵雅所在的询问室。
和面对张敏时的步步紧逼不同，面对这个满脸恐慌、浑身紧绷、已经快要崩溃的未成年女孩，陆则渊的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专业与笃定，没有半分诱导，只给她选择的机会。
赵雅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眶通红，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浑身都散发着恐惧与不安。她不是施暴者，却也不是无辜者，她是这场霸凌里，最常见的沉默旁观者。
她看见了一切，知道一切，却因为害怕刘梦瑶的报复，害怕被牵连，选择了闭嘴，选择了和所有人一起，孤立李月，无视她的求救。
“我知道你害怕。”
陆则渊坐下，没有立刻抛出证据，也没有厉声质问，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知道刘梦瑶用家世威胁你，警告你不准把事情说出去，否则就连你一起欺负。我也知道，你每天看着李月被欺负，心里不安、愧疚，却不敢站出来，你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霸凌的人，这些，我都懂。”
赵雅的肩膀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压抑了许久的恐惧与愧疚，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会指责她的沉默，都会骂她胆小懦弱，却从来没有人，先读懂她的恐惧。
“但是赵雅，你要明白一件事。”陆则渊的语气严肃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你现在的沉默，是在包庇害死李月的凶手。你今天不敢说出真相，未来一辈子，你都会活在愧疚里，看着一条人命因为你的沉默白白逝去，你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们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我们只是要真相，要给死去的李月，一个公道。你只需要说出你亲眼看到的一切，剩下的，我们来保护你，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这段话，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只有最真诚的引导，最坚定的承诺。
赵雅终于崩溃大哭，压抑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
从三个月前开始，刘梦瑶就因为觉得李月“装清高、长得碍眼”，带着班里两个女生，长期霸凌李月。抢她的零花钱、撕她的课本、在班里当众辱骂她、往她的水杯里倒脏东西、在全校同学面前造她的黄谣，甚至在厕所里把她堵在隔间里殴打、推搡。
李月不止一次找张敏求助，不止一次和父母哭诉，可班主任视而不见，校方一味包庇，父母只觉得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让她忍一忍。
没有人帮她，没有人信她，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性格不好，是她自己有问题。
就在坠楼当天上午，刘梦瑶还在厕所里打了李月，掐着她的脖子，警告她，如果再敢把事情说出去，就找人毁了她，让她在这座城市彻底待不下去。
“我都看见了……我就在厕所外面，我听见她哭着求刘梦瑶放过她，可刘梦瑶根本不听……我不敢进去，我害怕……”赵雅哭得浑身发抖，字字泣血，“下午放学，我看见刘梦瑶和两个女生，把李月强行拉上了五楼，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我还是没敢说……”
真相，终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校方所谓的“自主坠楼、无霸凌、无外力”，全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李月是被长期霸凌、绝望无助，更是被人强行带上天台，最终坠楼身亡。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真相已经大白，凶手就是刘梦瑶及其同伙时，反转，骤然降临。
陆则渊拿着赵雅的证词，快步走进刘梦瑶所在的询问室，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用证词击溃刘梦瑶的嚣张，让这个跋扈的女生认罪伏法。
可他走进房间，看着依旧满脸不屑、嚣张跋扈的刘梦瑶，却没有拿出赵雅的证词，只是将一份刚刚拿到的通讯记录，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随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瞬间颠覆所有推断的话。
“刘梦瑶，你确实霸凌了李月，你确实嚣张跋扈，你确实漠视生命，但有一件事，你没有说谎。”
“李月坠楼的那一刻，你不在天台，人不是你逼死的。真正把她带上天台、胁迫她坠楼的凶手，另有其人。”
询问室里的刘梦瑶，瞬间愣住，脸上的不屑与嚣张，第一次被错愕取代。
而这场案件的第二层反转，彻底拉开，所有先前的推断，全部被推翻，更深一层的阴谋，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