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实验中学的教学楼安静得压抑,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却照不进楼道深处暗藏的阴冷与谎言。
警戒线已经牢牢封锁了五楼通往天台的通道,法医与勘查组的队员正蹲在现场,一丝不苟地固定痕迹、采集物证。天台的铁门半敞着,锁扣处有轻微的摩擦痕迹,护栏外侧残留着半片细碎的校服纤维,一切表象都完美贴合校方“自主坠楼”的定论。
林知夏蹲在护栏边缘,指尖戴着无菌手套,轻轻拂过金属表面的划痕,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目光细致得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处微不可查的细节,从天台地面的灰尘分布,到护栏上的指纹残留,再到楼梯转角处被踩踏变形的杂草,每一处痕迹都在她脑海里快速梳理、拼接。
“死者李月,身高一米五五,体重四十二公斤,护栏高度一米一二,正常情况下,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想要自主翻越护栏,需要双手抓握、抬脚蹬踏,护栏内侧必然会留下清晰的掌纹、鞋印以及大面积衣物摩擦痕迹。”
林知夏的声音平静清亮,带着专业勘查人员独有的笃定,她抬眼看向身旁的法医,指尖轻点护栏内侧那几处浅淡、杂乱、完全不符合自主翻越逻辑的痕迹。
“但现在,护栏内侧只有四处零散、方向混乱的指纹,且指纹力度极浅,更像是被人强行按上去的;地面没有蹬踏形成的凹陷痕迹,天台角落的灰尘完整无扰动,李月坠楼前,根本没有在天台长时间停留、挣扎、徘徊的痕迹。”
法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认同的神色,手里的记录本飞快书写:“尸表初步检查也有异常,死者手腕处有一圈淡青色、均匀闭合的约束伤,痕迹新旧交叠,最新的伤痕形成时间不超过六小时,也就是她坠楼前后。除此之外,双臂、后腰、大腿内侧有多处陈旧性淤青,新旧伤痕叠加,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个月前,绝非简单的磕碰能够形成。”
一句话,直接推翻了校方“无霸凌、无外力、自主轻生”的全部说辞。
林知夏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约束伤。
陈旧性外伤。
痕迹不符合自主坠楼逻辑。
这三个关键点,已经足以证明,李月的死亡,绝对不是一场简单的自杀。她在坠楼前,大概率被人控制、胁迫,甚至有可能,她根本不是自己主动走上天台的。
她立刻拿出手机,将现场勘查的全部要点整理完毕,一字不落地发给了陆则渊。此刻的陆则渊,正在支队审讯室里,同时掌控着三场分开进行的询问,如同坐镇中军的将领,不动声色间,便布下了拆解谎言的天罗地网。
支队的三间询问室同时开启,彼此隔绝、隔音封闭,彻底杜绝了串供的可能。被传唤的三人,分别是李月的班主任张敏、同班班长赵雅,以及校方重点强调“与死者毫无矛盾”的富家女刘梦瑶。
陆则渊没有亲自进入任何一间询问室,而是站在单向玻璃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同时扫过三块屏幕,将三个房间里所有人的微表情、肢体动作、语气变化,全部尽收眼底。他没有急于发问,而是先让三名被询问人,完整、自由地陈述自己所知的全部情况,如同猎手一般,耐心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班主任张敏的证词,和在校门口的说辞一模一样,全程滴水不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无奈,不断强调李月性格内向孤僻、不合群、学习压力大,近期情绪持续低落,和同学之间没有任何矛盾,校园霸凌更是无稽之谈。
“李月这个孩子,平时就不爱说话,独来独往的,上课也从不举手发言,我多次找她谈心,她都闭口不言。我能看出来她心理状态不好,也多次和家长沟通,可家长也说管不了孩子,现在出了这种事,我们校方也很痛心,但这真的是孩子自身的心理问题,和学校、和其他同学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语气诚恳,逻辑通顺,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但凡经验不足的审讯人员,很容易就被她这套说辞带偏,甚至认同她的结论。
而隔壁房间的班长赵雅,证词则更加微妙。她一边说着“李月平时很安静,大家很少和她来往”,一边又下意识地回避“是否有人欺负她”这个问题,每当被问到关键问题,她就会眼神闪躲、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呼吸节奏紊乱,明显处于极度的紧张与恐慌之中,心里藏着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最值得玩味的,是刘梦瑶的询问室。
这个家境优渥、长相漂亮的女生,坐在椅子上姿态慵懒,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轻蔑,全程语气嚣张,不仅没有半分对同学离世的惋惜,反而言语间满是对李月的贬低与不屑,完美复刻了温岚那种“高高在上、漠视他人”的傲慢姿态。
“不就是自己跳楼死了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性格那么阴暗,整天阴沉沉的,谁愿意和她玩啊?自己心理脆弱,抗压能力差,活不下去了,现在还要连累我们被警察问话,麻烦死了。”
她翻着白眼,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甚至在被问及是否和李月有过冲突时,直接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冲突?我犯得着和她这种人起冲突吗?她也配?我看她就是跳楼之前想拉几个垫背的,故意污蔑我们,死了都不安生。”
受害者有罪论。
这六个字,被刘梦瑶用最嚣张、最冷漠、最让人愤怒的语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单向玻璃外,陆则渊的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他没有被张敏的诚恳欺骗,没有被赵雅的慌乱带偏,更没有被刘梦瑶的嚣张激怒,只是安静地听完了三个人的全部陈述,将每一句谎言、每一处破绽、每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全部记在心底。
他太清楚,越是完美无缺的证词,越暗藏阴谋;越是毫不在意的态度,越心有鬼胎;越是左右摇摆的慌乱,越接近被掩盖的真相。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清鸢端着三杯温水走了进来,动作轻柔,声音温婉细软,生怕打扰到他一般。
“陆队,大家都忙了好几个小时了,先喝口水吧。我把李月近三年的在校档案、体检报告、请假记录全部整理好了,都放在您桌上了,有异常的地方,我都用便签标出来了。”
她穿着素白色的衬衫,长发温顺地垂在肩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共情,看向屏幕里刘梦瑶嚣张的模样时,眼底还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与心疼,完全是一个痛恨施暴者、同情受害者的温柔模样,和支队里所有人的立场、三观完美契合。
陆则渊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只是淡淡道了一句辛苦。
苏清鸢放下水杯和档案,没有多做停留,轻轻转身离开。关门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地快速摩挲了一下无名指内侧,动作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没有任何人察觉。
而她放在桌上的档案里,有一页关于李月三个月前的校内受伤报备记录,被她悄悄折起了一个极小的角,藏在了最底层,如同她藏在心底深处、无人知晓的秘密。
询问室内,第一轮自由陈述结束。
陆则渊整理好思绪,迈步走进了班主任张敏所在的询问室。他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没有情绪宣泄,没有厉声质问,只是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份份证据,平稳地放在桌面上,开始了这场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推理拆解。
“张老师,你刚才说,李月性格内向、无矛盾、无霸凌,在校期间没有任何异常,对吗?”
张敏立刻点头,语气依旧诚恳:“是的陆队,我作为班主任,对班里的学生情况一清二楚,绝对没有霸凌这种情况。”
陆则渊没有看她,指尖轻点第一份材料,是李月近一年的校内体检报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体检,她身上都有新增的淤青、擦伤,而每一次,都被张敏以“不小心磕碰”为由,在报备记录里一笔带过。
“第一份证据,李月近一年共八次校内体检,七次体表有不明外伤,你全部签字认定为意外磕碰,没有一次通知家长,没有一次深入调查,甚至没有一次找她本人核实情况。一个正常的班主任,面对学生频繁出现的外伤,真的会毫不在意吗?”
张敏的脸色瞬间一白,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则渊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没有半分怒意,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压迫感,指尖翻开第二份材料,是李月的请假记录。
“第二份证据,近三个月,李月共请假六次,其中四次是在周末被霸凌之后,以生病为由请假在家,不敢来学校。每一次请假,你都审批通过,却从未过问她请假的真实原因,甚至在家长微信询问孩子在校情况时,你回复一切正常。你所谓的一清二楚,到底清在哪里,楚在何处?”
一字一句,平稳有力,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穿张敏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两条铁证面前,瞬间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