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走进城隍庙。里面很暗,只有供桌上的两盏油灯亮着。火苗很小,照不了多远。城隍爷的泥像立在黑暗中,只露出半个身子,另外半个隐在阴影里,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那个孩子不见了。
庙里只有一张供桌,两个蒲团,几个牌位。牌位上的字看不清,被灰遮住了。疆无法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牌位,用袖子擦了擦灰。上面写着三个字。
“陈守义”。
他又拿起第二个。“张道玄”。第三个。“秀禾”。第四个没有名字,只写着两个字。“婴儿”。疆无法盯着那个牌位,手指收紧了。他把牌位放回去,转身要走。供桌上的油灯突然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得像墨。疆无法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桃木剑,摸到了,握住。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有人在笑。
笑声从供桌方向传来,很轻,很细,像小姑娘的笑。疆无法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很小,只能照亮他脸前那一小片。他举着火折子往供桌那边照。供桌上什么都没有,牌位还在,油灯还在,可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还冒着烟。
笑声又来了。这回是从城隍爷的泥像方向传来的。疆无法把火折子举高,光照到泥像的脸上。城隍爷的脸在笑。泥塑的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眼睛眯成两条缝。疆无法盯着那张脸,那张脸也在盯着他。泥像的眼睛在动,眼珠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泥像张开了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有东西在爬,细细的,白白的,是蛆。蛆从嘴里爬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掉,落在供桌上,扭动着,钻进牌位的缝隙里。
疆无法后退一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身,什么也没有。脚步声又响了,这回在左边。他转向左边,还是什么也没有。笑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听。咬破舌尖,念定心咒。念到第七遍,笑声停了,脚步声也停了。他睁开眼,油灯又亮了,火苗稳稳地烧着。城隍爷的脸恢复了原样,严肃,庄重,嘴角往下耷拉着。牌位上的灰又落了一层。
疆无法把火折子收起来,抱着婴儿走出城隍庙。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街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可街面上多了很多脚印,密密麻麻的,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深处。脚印很乱,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只有前半截,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走。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步,脚印在一家店铺门口消失了。店铺的门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陈记纸扎”。店里堆满了纸人纸马,纸轿纸箱,花花绿绿的,像一座小山。最外面的那个纸人,脸朝着门口,画着两个红脸蛋,一双黑眼睛,直直盯着疆无法。
纸人在笑。嘴角往上翘,和城隍爷一模一样的笑。
疆无法没有进店,继续往前走。脚印又在下一家店铺门口出现了,又消失了。一家接一家,每一家店铺门口都有脚印。他走到街道尽头,脚印终于没有了。前面是一堵墙,很高,很厚,挡住了路。墙上有一个门,很小,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门环是两个铜圈,铜圈上刻着骷髅头。
和义庄的门一模一样。
疆无法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小巷,很长,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没有窗户。巷子里很暗,阳光照不进来。他走了进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走快,回声也快;他走慢,回声也慢。他停下来,回声也停了。
他猛地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墙上斑驳的青苔。
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在巷子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往下掉。疆无法抱着婴儿哄,可婴儿越哭越凶,小脸憋得通红。他抬头看巷子上方,天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缝,灰蒙蒙的,像死人的眼皮。
巷子尽头有光。他加快脚步,朝光走去。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出口。他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等眼睛适应了,他看见了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有很多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有上百个。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的在走路,有的在说话,有的在买东西。像是一个集市。可这些人不对劲。他们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们的动作很慢,像在水里走路。他们说的话疆无法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像鸟叫。
这不是活人。是鬼魂。
疆无法站在出口处,看着这些鬼魂。它们也看见了他。一个老婆婆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洞,洞里黑漆漆的。
“你来了。”
疆无法盯着她。“这是哪?”
老婆婆笑了。嘴张开,露出满口黑牙。“这是鬼市。活人进来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着空地中央。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很多摊位。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些疆无法认识,有些他不认识。其中一个摊位前面围着很多人,挤得水泄不通。
“那里在卖东西。”老婆婆说,“卖的是你怀里那个东西。”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不哭了,睁着眼看着那些鬼魂。它的眼睛里映出那些白色的脸,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蛆。
他抱紧婴儿,朝那个棚子走去。
鬼魂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它们看着他,看着怀里的婴儿,眼里有恐惧,也有贪婪。走到棚子下面,他看见那个摊位。摊位上摆着一样东西。
是一口棺材。
很小,比正常的棺材小好几倍,像给孩子用的。棺材盖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棺材里躺着一个婴儿,穿着红肚兜,闭着眼,脸很白。
和他怀里的婴儿一模一样。
疆无法盯着棺材里那个婴儿,又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婴儿,同样的脸,同样的肚兜,同样的姿势。一个在棺材里,一个在他怀里。
摊位后面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看不清长相。那人伸出手,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
“那个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那人的声音很尖,很细,像针扎在耳朵里。“你怀里那个,是你师父炼的赝品。用一千个人的血和骨头捏成的。棺材里这个,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疆无法走到棺材前,弯下腰,盯着里面那个婴儿。婴儿突然睁开眼。眼睛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它看着疆无法,嘴角慢慢往上翘。
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