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睁眼
第一章:雨夜来客
暮春的雨,下得又急又密,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无数匹素绢。
林梦雪站在"墨缘斋"的窗前,看着雨帘将整条青石板巷冲刷成一片模糊的水墨。她是这座古城里最后一位坚持古法修复的古画修复师,三十岁出头,手指修长,指腹因常年接触浆糊和宣纸而覆着一层薄茧。她的工作室藏在巷尾一座百年老宅的二楼,楼下是间冷清的茶叶铺,老板是个聋眼老人,从不过问楼上事。
"叮铃——"
门铃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脆。林梦雪转身,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檀木画盒。那人面色惨白,嘴唇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林……林师傅,"男人的声音在颤抖,"求您救救这幅画。"
林梦雪接过画盒,指尖触到木盒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掌心窜上脊背。她不动声色地请男人进屋,给他倒了杯热茶。男人自称姓周,是邻市一家私人博物馆的馆员,这幅画是博物馆上周从一位病逝的老收藏家手中收购的,据说是明代无名氏所绘的《狐仙图》。
"画送来时就有破损,"周馆员捧着茶杯,指节发白,"我们请了几位师傅看过,都说……都说修不了。"
"修不了?"林梦雪挑眉。她见过太多"修不了"的画,无非是嫌麻烦、怕担责,或是看不出画中门道。
周馆员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最后一位师傅,修到一半,疯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将周馆员的脸照得惨白如纸。他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猛地站起身:"林师傅,画就交给您了。三日后我来取,报酬……报酬随您开。"说完,他竟不顾大雨,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林梦雪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低头看向桌上的檀木盒。盒子没有上锁,她轻轻掀开盒盖——
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扑面而来。画轴用淡黄色的旧绫裹着,绫面上绣着几朵将开未开的白梅。她小心地取出画轴,在案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立轴,绢本设色,纵约三尺,横一尺有余。画面中央是一位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女子,侧身立于一片竹林之中。她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狐媚,却又透着一股清冷的仙气。女子的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只蜷缩的小狐。她手中执一卷书,目光却未落在书上,而是望向画外,仿佛在与观画之人对视。
画的左下角题着一行小字:"崇祯七年春,青崖居士写于听雨轩。"没有落款印章,也不知这位"青崖居士"是何方神圣。
林梦雪取出放大镜,仔细查看画的破损情况。画的右侧有一道长约七寸的裂痕,从女子的衣袖处一直延伸到画面边缘,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裂痕周围的绢丝已经老化变脆,稍一用力就会碎裂。此外,画面整体颜色发暗,尤其是女子的面部,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盖住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指尖触到绢面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她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旋转,竹林的枝叶化作无数道绿色的流光,女子的身影在光影中忽远忽近。她想抽回手,却发现手指像是被粘在了画上,动弹不得。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冷如月下流泉,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林梦雪猛地抬头,发现画中的女子竟眨了眨眼——那双眼,原本只是两笔淡墨勾勒出的轮廓,此刻却变得鲜活起来,瞳孔幽深如潭,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我等了你三百年。"
女子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林梦雪的脑海。下一秒,林梦雪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整个人向前倾倒——
她跌入了画中。
第二章:画中世界
林梦雪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竹林里。
雨还在下,但这里的雨与外面的雨不同。外面的雨是冰冷的、急促的,而这里的雨是温凉的、绵密的,落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像是某种古老的熏香,又像是女子发间的脂粉味。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棉麻工作衫,但布料变得柔软了许多,像是被雨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有些凉。她的手指上沾着浆糊的痕迹,那是她常年修复古画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在微微发烫。
"这是……画中?"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竹林中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竹枝上的鸟。那些鸟通体雪白,尾羽却泛着淡淡的金色,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鸟类。
"自然是画中。"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林梦雪猛地转身,看见那位月白色襦裙的女子正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手中依然执着那卷书,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近看之下,女子更美了几分。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眼尾的那抹上挑不是画出来的,而是天生的,带着几分狐类的狡黠。她的耳朵尖上有一小撮绒毛,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是……狐仙?"林梦雪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不信鬼神,但眼前的一切又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玉珠落进瓷盘,清脆悦耳:"狐仙?世人给我起的名字罢了。我本名白璃,崇祯七年被人画入这卷画中,至今已有三百八十余年。"
她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林梦雪的心跳上。白璃伸出手指,轻轻挑起林梦雪的下巴,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酥麻:"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能进入画中的人。上一个试图修复这幅画的,只触到裂痕就被吓疯了,连夜逃出了城。"
林梦雪想起周馆员的话,心中一凛:"那道裂痕……是你弄的?"
白璃收回手指,转身望向竹林深处。雨幕中,她的背影显得单薄而孤寂:"裂痕不是我弄的,是画的主人。他画我入画,是为了困住我。那道裂痕,是他临终前用裁纸刀划的,他想毁了我,却又舍不得。"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林梦雪注意到,她执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青崖居士?"林梦雪想起画上的题字。
白璃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雨雾中。她转身看向林梦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既然能入画,便是有缘人。帮我一个忙,我便告诉你出去的方法。"
"什么忙?"
"帮我补好那道裂痕。"白璃抬起手,指向竹林上方。林梦雪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发现竹林的上空并非天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像是被撕裂的绢布。一道巨大的裂痕横亘在那里,从虚无的深处延伸出来,边缘还在不断剥落着细碎的光点。
"那道裂痕在侵蚀画中世界,"白璃的声音低沉下去,"若不及时修复,画中的一切都会消散,包括我。"
林梦雪沉默了。她是修复师,修复裂痕是她的本分,但眼前的一切超出了她的认知。她看着白璃的眼睛,那双狐眸深处藏着三百年孤独的重量,让她无法拒绝。
"好,"她说,"但我需要工具。"
白璃笑了,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林梦雪——那是一支笔,笔杆是青竹做的,笔头却是用某种银白色的毛发制成,柔软而富有弹性。
"用这支笔,蘸着你的血,便可修补裂痕。"白璃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若中途放弃,你会永远困在画中,成为画的一部分。"
林梦雪接过笔,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她抬头看向那道裂痕,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三章:以血为墨
修补裂痕的过程,比林梦雪想象的更加艰难。
她站在竹林中央,仰头望着那道横亘在虚无中的裂痕。裂痕的边缘不断有细碎的光点剥落,像是燃烧的灰烬,又像是融化的雪片,落在她的脸上、手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白璃站在她身侧,手中执着一盏青铜灯。灯中没有火焰,只有一团幽蓝色的光晕,将周围三丈之内照得一片惨白。
"开始吧。"白璃说。
林梦雪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笔头上。银白色的笔毛遇血即变,化作一种奇异的暗红色,像是陈年的朱砂,又像是凝固的晚霞。她举起笔,笔尖触到裂痕边缘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从指尖窜上手臂——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感觉。
她咬紧牙关,手腕稳定地移动着,笔尖划过之处,裂痕边缘的剥落渐渐停止,灰蒙蒙的虚无被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填补。但每画一笔,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笔尖抽取她的魂魄。
"不要停,"白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旦停下,前功尽弃。"
林梦雪没有说话,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笔尖。她想起师父教她修复古画时说的话:"修画如修心,急不得,躁不得,要顺着画的脉络走,不能逆天而行。"此刻她修的不再是画,而是一个世界,但她依然遵循着同样的原则,一笔一画,沉稳而缓慢。
时间在这个画中世界里失去了意义。林梦雪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夜。她的手指已经麻木,意识也开始模糊,眼前的裂痕却只剩下最后一寸。
就在这时,她听到白璃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林梦雪下意识地转头,看见白璃的脸色骤变,原本清冷从容的神态被一种惊恐取代。她顺着白璃的目光望去,发现裂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那是一只手,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正从裂痕的另一端伸出来,五指如钩,抓向林梦雪的笔尖。
"是他!"白璃的声音尖锐起来,"他来了!"
"谁?"
"青崖居士!"
那只手猛地抓住了林梦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腕窜入体内,林梦雪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手像是焊在了她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裂痕深处,一张脸渐渐浮现出来。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纵横如沟壑,眼窝深陷,瞳孔却是诡异的血红色。他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一种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阿璃……你竟敢……找人修补封印……"
白璃的脸色惨白,手中的青铜灯剧烈颤抖,幽蓝色的光晕忽明忽暗:"沈青崖,你困了我三百年,还不够吗?"
"不够……永远不够……"那张脸发出嘶哑的笑声,"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林梦雪感觉那只手正在将她往裂痕深处拖拽,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危急关头,她猛地想起手中的笔——那支蘸着她血液的笔。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笔尖刺向那只枯瘦的手腕——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画中世界。那只手像是被烙铁烫到,猛地缩了回去。林梦雪趁机将最后一笔画完,裂痕在瞬间闭合,化作一道淡淡的白痕,消失在虚无之中。
她脱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白璃扑过来扶住她,狐眸中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林梦雪摇摇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留下了一圈青黑色的指印,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冻伤,传来阵阵刺痛。
"那是……青崖居士的残魂?"她喘息着问。
白璃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生前是画坛奇才,却也是个偏执的疯子。他画我入画,不是为了一幅画,而是为了永远占有我。他死后,魂魄不散,化作画中世界的阴影,每隔数十年便会试图冲破封印。"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林梦雪手腕上的指印:"这印记……是他的诅咒。三日内,你若不离开画中,便会成为他的替身,永远困在这里。"
林梦雪心中一凛:"那出去的方法呢?"
白璃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梦雪以为她不会回答。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簪,簪头的小狐在幽蓝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明日卯时,你将这支簪插入画中裂痕的原处,便可出去。"她将簪子放入林梦雪手中,指尖冰凉,"但你要记住,出去之后,不可向任何人提起画中之事。否则……"
"否则会怎样?"
白璃抬起头,狐眸中倒映着林梦雪的脸:"否则,你会在下一个雨夜,再次入画。而这一次,你将永远无法离开。"
第四章:梦醒时分
林梦雪是在工作室的案台前醒来的。
她猛地坐起身,额头撞上了悬在案前的台灯,发出一声闷响。窗外,雨已经停了,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金色的光斑。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浆糊的痕迹,但手腕上那圈青黑色的指印已经消失不见。
她看向案上的《狐仙图》,画中的女子依然侧身立于竹林之中,目光望向画外,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仔细看去,画右侧那道裂痕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的白痕,若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来。
而她的手中,赫然握着那支白玉簪——簪头的小狐蜷缩着,温润如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不是梦……"
她喃喃自语,将玉簪紧紧攥在手中。簪身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阵真实的刺痛。
接下来的两天,林梦雪过得浑浑噩噩。她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想起画中那个雨雾弥漫的竹林,想起白璃那双幽深如潭的狐眸,想起青崖居士那张苍老狰狞的脸。
第三日傍晚,周馆员来取画。
"林师傅,画修好了?"周馆员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起那日雨夜,已经镇定许多。
林梦雪点点头,将画轴装入檀木盒,递给他。周馆员接过盒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白玉簪上,瞳孔猛地一缩:"这……这是……"
"画中的物件,"林梦雪平静地说,"我留着做个纪念。"
周馆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林师傅,这画……您还是别留东西了。那老收藏家临终前说过,这画邪性,留久了会招灾。"
林梦雪没有回答,只是将玉簪收进了口袋。周馆员摇摇头,抱着画盒匆匆离去。
那一夜,林梦雪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凌晨时分,她迷迷糊糊地睡去,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再次站在那片竹林中,但这一次,竹林里没有雨,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悬在虚无之中。白璃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执着那卷书,正在低声吟诵着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青崖之外,有狐九尾。化形为人,居于画中。三百年一梦,梦醒时分,睁眼见人……"
林梦雪想要走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白璃抬起头,狐眸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看向林梦雪,嘴角浮起一抹凄凉的笑意:
"明日卯时,来墨缘斋。我等你。"
梦醒了。
林梦雪猛地坐起身,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簪——她明明记得睡前将簪子放在了抽屉里,此刻它却握在她的手中,簪身还带着一丝余温。
她翻身下床,胡乱洗漱一番,便冲出了门。
卯时的青石板巷空无一人,晨雾弥漫,将两旁的老宅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林梦雪跑到墨缘斋门口,发现门虚掩着——她明明记得昨晚锁了门。
她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案上的台灯还亮着,而在台灯的光晕中,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襦裙,白玉簪,狐眸幽深如潭。
白璃。
她不再是画中的二维影像,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林梦雪面前,肌肤胜雪,呼吸可闻。她的耳朵尖上那撮绒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身后……身后竟拖着一条蓬松的白色狐尾,在空气中轻轻摇摆。
"你……你怎么出来了?"林梦雪的声音有些发抖。
白璃转过身,狐眸中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是刚睡醒的猫:"你补好了裂痕,封印松动了。我虽不能彻底离开画中,却能在画外暂留片刻。"
她缓步走近,狐尾在身后轻轻扫过空气,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三百年了,我终于又闻到了人间的味道。"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雾涌入,将她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竹叶的清香,泥土的腥甜,还有……"她转过头,看向林梦雪,"还有人的气息。"
林梦雪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白璃的侧脸,晨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美得不像真人。
"你为什么要见我?"她最终问道。
白璃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卷书——正是她在画中执的那卷。她将书递给林梦雪,声音低沉下去:"这是青崖居士的日记,记录了他画我入画的经过。你既然救了我,有权知道真相。"
林梦雪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工整的小楷:
"崇祯七年春,余于终南山遇一白狐,化形为女子,自称白璃。其姿容绝世,聪慧过人,余一见倾心,遂邀其同归。白璃善画,尤工花鸟,余与之论画,三日三夜不眠。后白璃欲辞行,余不舍,遂以秘法画其入画,永伴左右……"
林梦雪的手微微颤抖。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越来越疯狂——青崖居士为了留住白璃,不惜以自身精血为墨,以魂魄为引,将白璃永远封印在画中。他死后,魂魄不散,化作画中阴影,每隔数十年便试图冲破封印,将白璃彻底吞噬。
"他爱我,"白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苦涩,"但他的爱,是囚笼。"
林梦雪合上书,抬头看向白璃:"我能帮你什么?"
白璃转过身,狐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帮我彻底毁掉这幅画,释放我的魂魄。作为交换,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任何愿望?"
"任何。"
林梦雪沉默了。她看着白璃的眼睛,那双狐眸深处藏着三百年孤独的重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她知道,毁掉这幅画,白璃便能获得自由,但她也知道,这幅画是明代珍品,毁掉它,是暴殄天物。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自己在画中修补裂痕时的感觉——那种与世界融为一体的感觉,那种用笔尖创造生命的感觉。那是她在现实世界中从未体验过的。
"我拒绝。"她说。
白璃的狐眸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为什么?"
"因为,"林梦雪缓缓说道,"我不认为毁掉一幅画是解决问题的方法。青崖居士的残魂已经被我击退,裂痕已经补好,你可以安全地待在画中。而我会继续修复这幅画,让它流传下去,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美。"
白璃愣住了。三百年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世人要么惧怕她,要么觊觎她,要么想毁掉她,从来没有人想过……保护她。
她的狐尾垂了下来,耳朵尖上的绒毛也耷拉下去,像是一只被主人拒绝的猫。但很快,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温暖。
"你果然与众不同,"她轻声说,"难怪能入画。"
她走到林梦雪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温柔:"那么,我们做个约定吧。你继续修画,我继续在画中等你。每隔一段时间,你便入画来看我,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
"好。"林梦雪点头。
白璃笑了,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春回大地。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狐尾也渐渐消散在晨光中。
"记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下一个雨夜,我等你。"
第五章:睁眼
白璃消失后,墨缘斋恢复了平静。
林梦雪将那卷日记收好,开始着手修复《狐仙图》的其他破损。她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将画面发暗的部分重新清洗,将女子面部那层灰翳一点点去除,让白璃的真容重新焕发光彩。
在这个过程中,她渐渐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每当她修复到深夜,总能感觉到画中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她。那目光温柔而专注,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让她在疲惫中感到一丝慰藉。
她开始期待雨夜。
第一个雨夜,她抚过画中竹林,再次入画。白璃在竹林中煮茶,她们聊了一整夜,从明代的风土人情聊到现代的科技发展。白璃对智能手机和互联网充满了好奇,林梦雪答应下次带一部旧手机进来给她看——虽然知道没有信号,但照片和视频还是能播放的。
第二个雨夜,她教白璃用毛笔写简体字,白璃教她用古琴弹《凤求凰》。琴声在竹林中回荡,惊起无数只雪白尾羽的鸟。
第三个雨夜,青崖居士的残魂再次试图冲破封印,被林梦雪用玉簪击退。白璃靠在林梦雪肩头,狐尾轻轻缠着她的手腕,低声说:"有你在,我便不怕了。"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的暮春,又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林梦雪像往常一样,抚过画中竹林,入画与白璃相会。但这一次,画中的世界有些不同——竹林的上空,那道被她修补好的裂痕,正在微微发光,像是一道愈合的伤疤,又像是一扇即将开启的门。
"怎么了?"林梦雪问。
白璃站在裂痕下方,月白色的襦裙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她转过身,狐眸中带着一丝决然:"林梦雪,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白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三百年了,我的魂魄早已与画中世界融为一体。如今封印彻底稳固,青崖居士的残魂也已消散,我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她缓步走近,伸手轻轻抚过林梦雪的脸颊,指尖不再冰凉,而是带着一丝温热的暖意:"这一年,谢谢你。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守护一幅画,守护画中的我。"
"不,"林梦雪抓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走了,我怎么办?"
白璃笑了,那笑容像是月光下的白梅,清冷而绝美:"你会继续修画,继续守护这些古老的灵魂。而我……"她顿了顿,狐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会在另一个地方看着你。"
她伸手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簪——那支林梦雪一直带在身边的玉簪——轻轻插入林梦雪的发髻。
"这是我留给你的礼物,"她说,"只要你戴着它,我便永远与你同在。"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狐尾在风雨中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竹林之间。林梦雪想要抓住她,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雨水。
"白璃!"
她大喊着,从梦中惊醒。
窗外,雨已经停了,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金色的光斑。她低头看向案上的《狐仙图》——画中的女子依然侧身立于竹林之中,但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望向画外,而是微微低垂,看向手中的书卷,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而在女子的发间,那支白玉簪不见了。
林梦雪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髻——那支玉簪正端端正正地插在那里,簪头的小狐蜷缩着,温润如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雾涌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腥甜。远处的天际,一道彩虹横跨古城,将青灰色的屋檐染成七彩的颜色。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她知道,白璃已经走了,去了一个她无法触及的地方。但她也知道,只要她还戴着这支玉簪,只要她还守护着这幅画,白璃便永远与她同在。
"下一个雨夜,"她轻声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我等你。"
画中的女子似乎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古画睁眼,一眼三百年。而有些人,有些缘,跨越了画里画外,跨越了生死轮回,终究会在某个雨夜,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