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芸的判决在八月初下来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宣判那天沈夜舟没有去法院,方远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沈夜舟正蹲在窗台上给绿萝浇水,方远在他身后站了十几秒,把他听到的说了出来——孙晓芸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很平静,被告人席上的椅子甚至没有响,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看法官,也没有看旁听席上那些人。她被带出法庭的时候,书记员收拾案卷纸巾,擦手,扔进垃圾桶。
方远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绿萝。“张队的花养得不错。”
沈夜舟把水壶放下。“她上诉了吗?”
“没有。上诉期过了,什么都没交。她的律师说她放弃了上诉的权利。”
沈夜舟看着窗外。八月的江北,阳光炽烈,整座城市像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里,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从五楼看下去,街道上的行人都缩在建筑物的阴影里走,没有人愿意在那片白花花的阳光下多待一秒钟。
方远转过身看着他。“夜舟,你是不是觉得她不该死?”
“法律说她该死。”
方远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沈夜舟在回避这个问题,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回避。沈夜舟的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孟凡案的重审在孙晓芸判决后一周正式启动。不是完全独立的案子,是依附在孙晓芸案的余波上推进的。当年的封存决定、韩志远的批示、张队的情况说明,全部被移送到了检察院。林媛打电话来说,省厅纪委已经正式启动了针对韩志远的调查程序,张队作为当年的直接经办人,也需要接受组织谈话。
“张队那边,你跟他说一下吧。”林媛在电话那头说,“组织上会正式通知他,但你先跟他通个气,让他有个准备。”
沈夜舟接了任务。他当天下午就去了张队家,爬了六层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
张队开门的时候正在听收音机,还是那个放老歌的频道,这次是一个男中音,唱得更慢了。张队把他让进屋,关了收音机,说了一句“我知道你要来”。
沈夜舟把林媛的话转述了一遍。张队听完,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什么时候?”
“下周。具体时间他们另行通知。”
张队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沈夜舟跟在后面。阳台不大,堆着一些旧纸箱和杂物,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人站在阳台上伸着手臂做广播体操。张队扶着阳台的栏杆,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夜舟,你记不记得我退休那天,跟你说的话?”
沈夜舟站在他身后。“记得。你说每个当警察的心里都有一个没能救下来的人。”
张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有点。“孟凡是我心里的那个人。这些年我一直跟自己说,不是我害的,是韩志远压下来的,是上面的人让签的,我只是执行命令。但我骗不了自己。”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那份补充说明就摆在我面前,我把看完了,然后把它装进了档案袋里。孟凡的字写得那么好看,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求我帮他一把。”
沈夜舟站在阳台上,不知道说什么。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该做的也已经在做了。孟凡的案子翻过来了,韩志远被调查了,张队也要接受组织谈话了。所有的多米诺骨牌都倒了,从最高的一张开始,一块压一块,一块推一块,一直倒到了最后一张。但最后一张倒下去的时候,会有多大的声响,会扬起多大的灰尘,没有人知道。
“张队,组织谈话的时候,你只要实话实说就行。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不要替任何人扛。”
张队转过头看着沈夜舟。“你不恨我?”
“恨过。”沈夜舟说,“但恨你没用。恨你,孟凡也不会活过来。”
张队把那根没点的烟从指间拿下来,放回了口袋。他看着阳台外面的城市,看了很久。沈夜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什么也没看,只是不想转过头来面对他。
“夜舟,顾怀瑾有消息吗?”
“没有。协查通报发了,但没有任何线索。他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张队沉默了一会儿。“他会去哪呢?”
沈夜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阳台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不知道顾怀瑾去了哪里,也许在某个小城市,用假名字租了一间房子,白天在工厂里打工,晚上在出租屋里看书,不和任何人来往,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生活。也许他根本不在国内,早就用假护照出境了,在某个语言不通的国家隐姓埋名地活着。也许他也死了。
“他会回来的。”张队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天气预报。“他还有没做完的事。”
“什么?”
“去看他妹妹。他走之前,一定去看了他妹妹。”
沈夜舟从张队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到楼下,没有直接上车,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是方远发来的消息,很长的一段,说省厅那边的调查有了进展,韩志远已经停职了,专案组正在梳理当年封存决定的所有审批环节,不止韩志远一个人,还有省里的领导,名单正在逐步扩大。
沈夜舟把那几条消息看了一遍,没有回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张队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昏暗的楼道口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即发动。车里的收音机自己开了,FM调频在不知道谁上次听的频道上,在放一首他完全没听过的英文歌。他换了一个台,是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一条简讯——孙晓芸案的判决结果,播音员的语气很平,像在播报明天的天气。
他关了收音机,车厢里安静下来。
陈建国在加拿大的引渡程序启动了。加拿大皇家骑警在八月中旬正式逮捕了陈建国,罪名是涉嫌十年前江北新城项目火灾后的重大经济犯罪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沈夜舟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窗台边擦绿萝的叶子,方远冲进办公室,手机举得老高,嘴里喊着“抓到了抓到了”。方远很少这么激动,沈夜舟看了他一眼,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加拿大皇家骑警的官方通报,英文的,措辞严谨。
沈夜舟把手机还给方远。“引渡需要多久?”
“不好说,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加拿大的法律程序很慢,陈建国肯定会请最好的律师来拖。”
“拖也拖不了多久。”沈夜舟站起来,把擦叶子的布放在窗台上。“他拖一天,孟凡的案子就多挂一天他的名字。他拖一年,就多挂一年。他拖一辈子,这份案卷就跟他一辈子。”
方远在椅子上坐下来,呼出一口气。“孙晓芸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已经不在乎了。”沈夜舟把绿萝的叶子整理好,转过身。“她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把陈建国送进监狱,是为了让自己解脱。”
沈夜舟给孙晓芸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建国在温哥华被捕,引渡程序已启动。孟凡的案子翻过来了。钟秉成、王德贵妻子都出了证词。张队写了情况说明。韩志远被停职调查。你的判决下来了。我没有去看你,但我在听。所有的庭审记录我都听了。你最后说的那句谢谢,我听到了。”
他把信装进信封,在收件人一栏写上孙晓芸的名字和看守所的地址。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信息,他不想让她回信,也不需要她回信。他只是觉得应该让她知道。杀人是错的,但有些事情不解决,死的人不会安息,活着的人也不会安宁。
他把信投进了市局门口的邮筒里,投进去的那一刻,听见了信封落在筒底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了地上。
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张队养了它好多年,从一盆只有几片叶子的小苗养成了现在这个藤蔓拖地的样子。每天浇一次水,每周转一次盆,每半月施一次肥。沈夜舟觉得这件事他做得比查案还认真。
顾怀瑾的笔记本还锁在档案柜里,十本,从一到十,记录了十年的调查。沈夜舟偶尔会拿出来翻一翻,不是查案需要,只是想看看顾怀瑾用什么样的字迹写下那些名字,用什么样的措辞记录那些细节。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和孟凡的字一样好看。沈夜舟有时候会想,如果孟凡没有来江北,如果他来了但没有写下那份补充说明,或者写下了但没有交给张队——任何一个“如果”实现了,故事都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但没有一个“如果”实现。所有的“如果”都像河流的分岔,在某个节点分开了,然后又在另一个节点合拢了。孟凡的死、顾怀瑾的复仇、孙晓芸的审判、沈夜舟的调查,从不同的源头出发,最后汇入了同一条河。
他关了台灯,办公室里暗了下来。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面一面的小镜子,映照着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戒指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夜深了,他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