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殊摆了摆手,转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老夫只是替她凝聚了残魂,让她暂时不会消散。但她的魂魄碎了一百年,根基已经毁了,随时都可能再次崩解。除非……”他顿了顿。
陈濯急切地问:“除非什么?”
狐殊转过身,目光在陈濯和婉娘之间来回扫视,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除非有人愿意与她共享魂体。以自身魂力滋养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的魂魄重新长结实。这期间,两人的魂体会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
陈濯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狐殊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夫知道你会愿意。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她共享魂体,你自己的修为就很难再进步了。要知道,你天赋不错,又有奇门遁甲做根基,若是继续修炼,有朝一日说不定能修成正果。你若与她共享,就等于放弃了这条路。”
陈濯看着婉娘,婉娘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交汇,像是融在一起的溪水,再也分不开。
“我不要修成正果。”陈濯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只要她。”
婉娘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陈濯的手。
两只半透明的手交握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狐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窗外,云层已经完全散去,月亮高悬在天心,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对苦命的魂灵奏一曲挽歌。
狐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老夫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悲欢离合,本以为早已看淡了,没想到今天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看着陈濯和婉娘,目光温和,“你们隔了一百年,好不容易重逢。天意弄人,生前没能在一起。如今虽然都是魂体,倒不如……”
他顿了顿。
“不如重续百年前的缘分。老夫替你们做证婚人,操办一场冥婚。让你们以夫妻之名,共享魂体,相守余生。”
陈濯愣住了。婉娘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不可置信,以及那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幸福。
陈濯转向狐殊,双膝一弯,又跪了下去。婉娘也跪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跪在狐殊面前。
“前辈大恩,陈濯无以为报。”陈濯的声音在颤抖。
狐殊弯腰扶起他们,摇了摇头:“别跪了。老夫这辈子,最受不了别人跪。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那轮圆月,声音悠远。
“天快亮了。你们先歇一歇,养足精神。白天老夫替你们筹备婚礼,晚上正式举行。虽然是冥婚,但也马虎不得。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该请的宾客……”他看了一眼秦垣、任羽幽和苏子,“就请他们吧。”
麻翁里已死,追兵一时也找不过来,索性就耽误一天时间,成全这对苦命人。
秦垣抱拳:“恭喜陈前辈,恭喜婉娘前辈。”
任羽幽也欠身行礼:“恭喜。”
苏子抹着眼泪,哽咽着说:“恭喜……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婉娘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着没有哭。她转过头,看着陈濯。陈濯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中交汇,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的航船,终于看到了港湾。
天刚蒙蒙亮,狐殊就带着苏子出了门。
苏子小跑着跟在狐殊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头冲秦垣摆手:“秦道长,你们等着,我们去去就回!”
秦垣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任羽幽靠在他身侧,手按掌八卦,目光平静地望着晨光中渐渐清晰的远山。
“你说,狐祖会买些什么回来?”任羽幽轻声问。
秦垣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冥婚需要什么。
他从未参加过这样的仪式,甚至连听都很少听说。
但他知道,以狐殊的性子,一定会把能想到的都置办齐全。那位活了八百年的老狐狸,最见不得的就是遗憾。
两人转身回到宅子里。
陈濯和婉娘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两人并肩,手牵着手,魂体在晨光中几乎透明,但他们的轮廓比昨夜更加清晰。
婉娘的眉眼之间多了一丝血色,不再是昨夜那种惨白的虚无,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润的光泽。
狐殊的聚魂之法还在持续生效,那些金色的光点仍然在婉娘周身缓缓流转。
“陈前辈,您的魂体比昨夜凝实了许多。”秦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陈濯身上。
陈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百年难得一见的轻松:“狐祖的佛法果然精深。婉娘昨夜已经能自己维持魂体了,不再需要我用灯笼托着。”
婉娘也微微颔首,向秦垣欠身。
她的动作依旧轻盈优雅,但比昨夜多了一丝羞怯。
她似乎还不习惯以魂体的形态出现在陌生人面前。
任羽幽走到陈濯面前,抱拳道:“陈前辈,晚辈任羽幽,师承奇门遁甲一脉。久闻前辈精通此道,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秦垣觉得好笑。
人家小两口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解不完的相思,你凑什么热闹。
没想到陈濯眼睛一亮。
他生前苦修奇门遁甲数十年,死后又以此为根基滋养婉娘的残魂,已经初步东西时间和空间的力量。
造诣之深,当世罕见。他欣然点头:“任姑娘请讲。”
两人便在正堂中讨论起来。
陈濯从奇门遁甲的根本原理讲起,将“遁甲”二字的含义拆解得淋漓尽致——遁者,隐也;甲者,六甲也。六甲为阳,为将,为帅,遁于六仪之下,阴阳相藏,奇正相生。
任羽幽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偶尔也提出自己的见解。
她的根基扎实,悟性极高,陈濯说一句,她能举一反三,让陈濯也不禁赞叹。
“任姑娘的师承,莫非与诸葛武侯一脉有关?”陈濯好奇地问。
任羽幽摇头:“晚辈是家传之学,不敢攀附武侯。”
陈濯笑了:“看来不比武侯逊色。因为姑娘的根基,比许多名门大派的弟子还要扎实。”
两人又交流了小半个时辰,任羽幽对奇门遁甲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她起身向陈濯郑重道谢,陈濯摆了摆手,道:“我百年不曾与人论道,今日与姑娘一谈,也是受益匪浅。”
秦垣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的道炁虽然被封,修为全失,但杜三思传授给他的道法根基还在,那些记忆如同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忘不掉,也丢不了。
他走到婉娘面前,轻声道:“婉娘前辈,晚辈有一篇养魂之法,是家师所传。虽然不敢说多么高深,但与狐祖的共享魂体之法相辅相成,或许对您和陈前辈有帮助。”
婉娘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秦公子愿意传给我们?”
秦垣点头。
他在心中默默回忆杜三思当年教他的那篇《太阴养魂》。
此术是以月华之力滋养神魂,温和而不霸道,最适合魂体虚弱的人修炼。
他将口诀一字一句地诵念出来,陈濯和婉娘都凝神倾听,默默记在心里。
“此法需以月华为引,每逢月圆之夜,两人同修,以魂体交融,引太阴之力入体。长此以往,不仅婉娘的魂魄会逐渐稳固,陈前辈的魂力也会更加凝实。”秦垣说完,又详细讲解了修炼时的注意事项和禁忌。
陈濯站起身来,向秦垣深深一揖:“秦公子,大恩不言谢。你不仅不怪我差点伤了你,还传我们养魂之法,我……”
秦垣连忙扶住他:“陈前辈,您帮我们更多。若不是您暗中指引,我们早就中了那个苗疆人的蛊。该说谢谢的是我。”
婉娘站在陈濯身侧,眼眶微红,却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握住陈濯的手,将头靠在他肩上。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洒在两人半透明的魂体上,将他们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中。
秦垣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这就是师父杜三思常说的“道不远人”。
道不在高山之巅,不在深海之渊,就在这些平凡的生离死别、爱恨情仇之中。
日头渐渐西斜,狐殊和苏子终于回来了。苏子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狐殊手里提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面上贴着金色的喜字,在夕阳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苏子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红烛、红绸、喜糖、喜酒、红盖头,一应俱全。
还有一套红色的婚服和一套红色的嫁衣,虽然只是普通的布料,但裁剪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
“镇上只有这些,将就着用。”狐殊将红灯笼挂在正堂的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有几分喜气。”
任羽幽帮着苏子布置正堂。
红烛摆在八仙桌上,红绸系在梁柱上,喜糖装在盘子里,喜酒斟满酒杯。
秦垣将那张八仙桌擦了又擦,直到桌面能映出人影。
婉娘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红色的喜字和红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嫁衣的袖口,那红色的绸缎在她指尖微微晃动。
“这是……给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苏子用力点头:“婉娘前辈,您试试,不合身我再改。”
婉娘捧着嫁衣,走到厢房里去换。
陈濯也捧着婚服,走到另一间屋里。
两人出来的时候,秦垣几乎认不出他们了。
陈濯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虽然消瘦,但眉宇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朗。他的魂体在红色婚服的映衬下不再是惨白,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象牙白。
婉娘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腰系红绸,头戴红盖头。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陈濯。
陈濯也走向她。两人在八仙桌前站定,相隔不过三尺,却像隔了一百年。
入夜。
时间到了,婚礼正式举行。
狐殊站在一旁,充当司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一拜天地。”
陈濯和婉娘转过身,面向门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婚服染成一片金红。他们深深鞠躬,拜的是天地,也是这百年来不离不弃的信念。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陈濯的父母早已作古,婉娘的亲人也不知散落何方。狐殊让他们转过身,面向正堂那两张空着的太师椅。陈濯和婉娘鞠了一躬,拜的是父母,也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夫妻对拜。”
陈濯和婉娘面对面,深深鞠躬。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隔着一层红盖头,陈濯能看到婉娘微微颤抖的睫毛。
“送入洞房。”
苏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狐殊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陈濯伸出手,轻轻掀起婉娘的红盖头。盖头下那张脸,柳叶眉,丹凤眼,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婉娘也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婉娘。”陈濯的声音有些哽咽。
“濯哥。”婉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两人十指相扣,魂体在夕阳中几乎融为一体。那些金色的光点在他们周身旋转,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秦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能遇到一个愿意等自己一百年的人,是多大的福分。
苏子将喜糖分给众人,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壶酒,给每人倒了一杯。狐殊举起酒杯,目光扫过陈濯和婉娘,又扫过秦垣、任羽幽和苏子。
“老夫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悲欢离合。今日这一场,是老夫最想喝的喜酒。”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祝二位,百年好合。”
苏子撇撇嘴,得,这老迈的年轻人,又开始说自己的年龄了。
陈濯和婉娘举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魂体不能饮酒,但那酒入喉,化作一股暖意,在两人的魂体中缓缓流淌。
窗外,夜幕降临。那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喜”字的影子投在地上。
这一场跨越百年的等待,也终于迎来了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