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濯看着秦垣,目光中带着一丝歉疚。
“你的蛊,我解不了。我不是苗疆蛊师,我只是一个学过奇门遁甲的读书人。”
秦垣摇摇头,表示无妨。
有狐殊在,早晚会寻到破解之法。
狐殊将那盏灯笼从桌上托起,仔细端详着它破败的纸面和扭曲的竹骨架。
他伸出手,将断裂的竹骨架一根根掰正,将皱巴巴的纸面一点点抚平,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受伤的晚辈。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狐殊问。
陈濯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云层正在散去,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那两棵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会带着她离开这座宅子。”他的声音很轻,“找一个深山老林,继续守着她,等她醒来。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又是一个百年。但至少,没有人再能威胁我们了。”
看得出来,麻翁里一事,和秦垣等人打扰,对陈濯影响很大。
他本来只想在这个宅子里,守候着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陈濯叹了口气,从灯笼的纸面中伸出手,一团微弱的光浮现在掌心。
光中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柳叶眉,丹凤眼,嘴角一颗小小的痣,温柔中带着几分倔强。
那身影虚幻得几乎透明,但她安静地躺在陈濯掌心。
“婉娘。”陈濯低声唤她的名字。
光影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
陈濯收回手,将残魂小心翼翼地封入灯笼深处。
灯笼的光芒恢复了温暖而稳定的暖黄色,不再明灭不定,不再忽强忽弱。
狐殊将灯笼递还给陈濯:“你带着她走。这座宅子留在这里,百年后自然会被风雨淹没。到那时,你和她的故事,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陈濯接过灯笼,托在掌心,低头看着那一团温暖的光。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人知道也没关系。我知道,她知道,就够了。”
他缓缓从灯笼中浮出更多的身形,半透明的,像一个真正的鬼魂。他穿着民国时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虽然消瘦,但眉宇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朗。他向狐殊深深鞠了一躬,又向秦垣、任羽幽、苏子各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陈濯提着灯笼,走到门口,月光将他的魂体映得半透明。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正要迈步跨出门槛。
“且慢。”狐殊忽然开口。
陈濯停下脚步,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狐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陈濯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那盏灯笼上。灯笼深处,婉娘的残魂正散发着微弱的光,那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你带着她走,又能去哪里?”狐殊的声音很轻,“她的残魂碎成这样,以你现在的修为,根本养不住。再过几年,她就会彻底消散。你守了一百年,就为了这个结果?”
陈濯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灯笼中那团微弱的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狐殊说的是实话。
陈濯是百年老鬼不假,但却没有怎么修行。心思都放在了婉娘身上。
再经过这几天的折腾,他剩下的那点修为,根本不足以维持婉娘的残魂多久。
也许三五年,也许一两年,也许就在明天,她就会彻底消失。
“老夫可以帮你。”狐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陈濯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您……您能帮她?”
狐殊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从陈濯手中接过那盏灯笼。
他将灯笼放在桌上,从袖中甩出几枚铜钱,在灯笼周围摆了一个小小的阵势。
铜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朱砂符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符成之时,纸上的朱砂笔画亮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老夫年轻时曾游历西域,学过一些佛门的度魂之术。后来又在大理见过密宗的破瓦法,在峨眉听过高僧讲经,在普陀山也小住三年,专门研习过如何修补破碎的魂魄。”狐殊一边布置,一边缓缓道来,“虽然老夫不是佛门中人,但佛道本同源,许多法门是相通的。婉娘的残魂碎得太厉害,老夫不敢说能让她恢复如初,但至少可以让她凝聚成形,不再消散。”
陈濯的嘴唇在发抖,他的魂体在月光中微微颤抖,像是激动,又像是害怕。
秦垣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关紧。
夜风停了,屋内的烛火不再摇曳。
任羽幽将掌八卦收好,退到墙边,给狐殊留出足够的空间。
苏子则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狐殊的动作。
狐殊将灯笼放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然后在灯笼周围画了一个圈。
每画一笔,空气中就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迹。
画完最后一笔,那个圈缓缓落在地上,将灯笼围在中间。圈内的地面上,隐约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图案——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刻着细密的梵文。
“这是佛门的‘净魂莲台’,以愿力为引,将破碎的魂魄重新凝聚。”狐殊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的液体倒入圈内的莲花图案中。
液体是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流入莲花的纹路中,将那些梵文一一点亮。
陈濯跪坐在圈外,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圈内的灯笼。
他的魂体在微微颤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狐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开始念诵一段古老的经文。那经文不是道门的咒语,而是佛门的往生咒,秦垣听不太懂,但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寺庙里的钟声,悠远而深沉,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口上。
随着经文声,圈内的莲花图案开始缓缓旋转。
金色的光芒从纹路中升起,将灯笼托在半空中。灯笼的纸面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被压制的幽绿,也不是狐殊加持后的银白,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暖意的橘黄色,像是冬夜里的一盏油灯。
婉娘的残魂从灯笼中浮了出来。
她是一团模糊的光影,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是云,时而是雾,时而像一个人形,但很快又散开。她的边缘是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完全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墙壁。
陈濯的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他的魂体剧烈地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团光影,手指却穿过了它,什么也没摸到。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喊着一个名字——婉娘。
狐殊的经声越来越快,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莲花图案的旋转也越来越急,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花。那些金色的光芒从花瓣中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向那团残魂,附着在它破碎的边缘,填补着那些缺口,连接着那些断裂的部分。
残魂开始一点一点地凝聚。那些散开的光雾缓缓收拢,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先是一双手,纤细的手指,骨节分明;然后是一双袖子,宽大的,绣着兰花的;然后是一袭青色的衣裙,裙摆上还有细密的褶皱。
陈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残魂还在凝聚。一张脸从光影中浮现出来——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拔,嘴唇微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的皮肤白得像玉,头发黑得像墨,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已经能看清她的五官,能看清她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哀愁。
婉娘。
秦垣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影集里那张模糊的照片,见过画中那个温柔的轮廓,但亲眼看到她的魂体从虚无中凝聚成形,那种震撼,是任何画像都无法比拟的。
狐殊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双手合十,轻轻说了一声:“醒来。”
婉娘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目光从屋顶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地面,最后落在那盏灯笼上。灯笼的光芒在她眼中跳动,像是在呼唤她。
然后,她看到了陈濯。
陈濯跪在圈外,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前倾,脸上泪痕纵横。
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就那样看着她,像看了一百年,又像第一次看见。
婉娘也看着他。她的眼神从迷茫渐渐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温柔。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濯……哥。”
一百年了。
她叫他的名字,隔了一百年。
陈濯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穿过她的身体,而是真实地触碰到了她的肩膀。
她的魂体冰凉,带着残魂特有的寒意,但她的轮廓是完整的,她的身体是实在的,她就那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被他抱在怀里。
“婉娘……婉娘……”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像是要把这一百年欠下的所有呼唤都补上。
婉娘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她的手指在他眉骨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的眼角,抚过那些深深的法令纹。
“你老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心疼。
陈濯摇了摇头:“不是老了,是等了你太久。”
秦垣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任羽幽的眼眶红了,苏子已经哭成了泪人。
狐殊退到一旁,负手而立,看着这对分别了百年的魂灵,轻轻叹了口气。
陈濯连忙松开婉娘,转向狐殊,深深磕了三个头。
他的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磕得极重。
“狐祖,大恩大德,陈濯没齿难忘。”
狐殊弯腰扶起他,摇了摇头:“不必谢老夫。老夫只是不忍心看你们阴阳两隔、苦苦相守。要谢,就谢你等了一百年,没有放弃。”
婉娘也向狐殊欠身行礼。她的动作轻盈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多谢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