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的,烟台城的大街小巷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德式小楼投下的阴影如凝固的沥青,将青石板路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牢笼。巷口“裕昌洋行”的霓虹灯早灭了,残破的珐琅招牌在咸腥海风里摇晃,铁链摩擦声像极了锈蚀的怀表发条。檐角垂落的蛛网沾着煤灰,随某处暗渠溢出的腐水轻轻震颤。第三块墙砖上的弹孔还在渗血?至少李云修经过时错觉如此。青苔吸饱了潮气,在砖缝里胀成墨绿的瘤子,蹭过衣服发出黏腻的吮吸声。拐角白俄药铺的橱窗蒙着灰,玻璃后陈列的琥珀色药酒里,泡着团模糊的絮状物,随他的脚步微微漂转。暗处倏然炸开野猫嘶叫,瓦当上窜过一团黑影。二楼晾衣绳挂着的旗袍突然绞紧,孔雀蓝缎面勒出人颈般的褶皱。远处福开森码头飘来汽笛呜咽,却盖不住身后渐渐清晰的木屐声。当铺幌子下的黄铜铃铛无风自动。李云修握紧枪柄回头时,只瞥见半截猩红伞面没入墙中,伞骨上悬着的鎏金铃铛,正滴落着某种比夜色更稠的液体。
子时的梆子声刚碎在石板路上,李云修已闪身拐进丹桂街。月光被乌云腌渍成昏黄油晕,虚虚浮在哥特式水楼子的尖顶上。他贴着英国领事馆后墙疾行,青砖缝隙里滋生的地衣蹭过肩头,留下蜿蜒的湿痕,像条冰冷的蜈蚣钻进后颈。水楼子铸铁围栏突然发出蜂鸣,是方世贤怀表链子擦过栏杆的震颤。黑影自巴洛克廊柱后剥离时,李云修看清他立领中山装泛着鸦羽般的青芒,纽扣是磨砂的,没有半点反光。两人相距五步站定,方世贤屈起拇指划过自己喉结,这个改良的洪门暗号让李云修瞳孔骤缩:拇指第二关节多压了半拍,意味着行动正常。远处醉仙楼飘来琵琶断弦的锐响。方世贤甩开黑色长衫转身的刹那,李云修注意到他左靴跟沾着团暗红泥渍。那是霞飞路新铺的法国红陶土,意味着一小时前,“猫德沙”刚从那里归来。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成十字,恰被月光映射在石板铺砌的路面上。
义生祥的乌木牌匾裂了道闪电纹,方世贤的指尖悬在裂纹上方半寸,像在丈量弹道轨迹。暮色恰在此刻漫过飞檐,将“童叟无欺”四个鎏金大字噬成灰白。他蜷起无名指与小指的动作极缓,暴露出虎口处结痂的枪茧。李云修嗅到铁腥气。不是牌匾后飘来的桐油味,而是方世贤竖起双指时,袖口抖落的硝石粉末。两根手指剪影般劈开暮色,倒映在义生祥蒙尘的玻璃门上,恰似插进马二岭咽喉的峨眉刺。方世贤凝视着门环上锈蚀的睚眦,兽首独眼正对李云修左胸。一年前法租界爆炸案里,这年轻人用半截钢梳割开三个小鬼子浪人喉管时,溅在月白长衫上的血梅也是这样的方位。他后退半步隐入槐荫,任最后一线月光熔铸成银箭,钉在李云修布鞋尖头。那位置再偏半寸,便是马二岭惯常站桩的涌泉穴。
方世贤颌骨尚未完成一次完整的开合,丹桂街西口的瓦斯灯便爆出青紫火花。他佯装扶正礼帽,指尖却已探入长衫内侧的枪套纹路。石板缝里漫出的夜雾突然扭曲,裹着樟脑味的晚风掠过耳际时,他猛地旋身,只见李云修方才站立的石板地面上,只余两枚菱格鞋印,边缘霜纹正在月色里缓慢龟裂。义生祥檐角铜铃兀自嗡鸣,惊起三只宿夜的灰斑鸠,扑棱棱撞碎满地月华。而那道鬼魅般的剪影,此刻正倒悬在几丈外的屋顶,鸦青布鞋尖一点生锈铆钉,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斜斜切过霓虹残影。 方世贤分明看见李云修腾挪的轨迹里,有七道重影在虚实间闪烁,恰似当年在崂山雾海里见过的蜃楼残象。更骇人的是,半点碎响也无。
李云修四下里一扫,目光已锁定后院“花媚娘”的闺房。他双腿一曲,宛如夜风般飘进后院。李云修拔出匕首叼在嘴上,蹑手蹑足的走到“花媚娘”闺房的窗前。他矮下身子,避免身影投射到窗户上,侧耳倾听。窗台上一个磨牙的耗子吃了一惊,突然僵住。李云修听得很真亮,屋内传出一粗一细两个人的呼吸声,混着酒气从窗纸破洞往外渗。
也许马二岭荒唐大发劲了,门轴发出轻微的酸响,却被马二岭的鼾声碾得粉碎。李云修用刀尖抵住门缝上移三寸,那里有根头发丝粗细的铜丝,连着炕头的空酒瓶警报器。刀刃切过铜丝时,他闻到了高粱酒的馊味。月光贼头贼脑的透过窗户,只见炕上堆着两床鸳鸯戏水的夹被,马二岭四仰八叉躺着,怀里的女人裹着缎面肚兜,领口别着朵蔫了的红绒花。李云修左手探进那个熟悉的脑袋底下的枕头下面,抽出了一颗和自己一样,顶着子弹的大肚匣子。
李云修顺手把大肚匣子插到后腰,他似乎看到匕首贴在马二岭喉结处。刀刃压出的凹痕泛着青白,马二岭喉头滚动着半句咒骂,却在睁眼时凝固成寒颤:李云修逆着窗外月光的剪影,竟与城隍庙壁画上的黑无常重叠。那双喷火的眸子里,赫然映着马二岭自己在月光里扭曲的倒影,恍若孽镜台前照出的恶鬼原形。叛徒最后看见的,是李云修额头上正渗出暗红,混着汗渍淌成“天下太平”的欧式楷书。
不过,明人不做暗事。李云修可不想让马二岭像个梦游的呆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白七哥和黑八哥架走。要是成全了马二岭,他到了阎王老子跟前,像个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大脑一片空白,别说讲清自己咋来的,恐怕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仿佛前尘往事被一场威力巨大的飓风席卷得无影无踪。这事儿要是不明不白地了结,简直天理难容!
李云修右手的匕首压在马二岭的颈动脉上,左手轻轻在他脸颊上拍了拍。马二岭的眼睛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一下睁开了。可让李云修没想到的是,原以为马二岭会吓得魂飞魄散,可他瞳孔之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快得就像夜空中稍纵即逝的流星,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然。马二岭这时开口了,那语气轻松得仿佛在和多年未见的老友拉家常一般:“哟,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燕子李三’呀,怪不得能跟个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就把我制住了。怎么,咱们那‘飞天大侠’没一道儿来凑凑热闹?”
李云修本来想历数马二岭的罪恶之后,再代表人民代表党割下他的脑袋。可惜,理想美好得如同繁花盛开的春日,可现实却似寒冬腊月里光秃秃的枝丫,冷酷又骨感。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花媚娘” 陡然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得好似夜枭啼鸣,紧接着便像只受惊的兔子,“嗖” 地一下缩到了炕里头,慌慌张张地把那条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夹被,一股脑儿罩到脑袋上,整个人抖个不停,仿佛秋风中飘零的落叶。马二岭趁着李云修一分神,脑袋猛地一拧,躲开脖子上致命的匕首,再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一脚踢向李云修的太阳穴。
可是,马二岭的身子倒是一拧,却没有跳起来,脖子却被李云修割断了三分之二。李云修瞪了一眼墙角的“花媚娘”,叹了口气说道:“唉……香烛到头终是灰,故事到头终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