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站在染坊后面的破旧小门边,想着刚才犯人被带走的情景。风吹起地上的纸片,转了一圈又贴着墙根飘走。赵猛从北边的小路绕回来,肩上扛着铁棍,袖子裂开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的旧伤疤。
“人走了?”陈九问。
“押走了。”赵猛吐了口唾沫,“捕头点头的时候,声音都响得像敲鼓。”
白芷从西边巷口走过来,把药瓶塞进袖子里,脚步有点慢。她肩膀上的布条渗出血迹,走路时左肩不敢用力。秦三爷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胡子上沾着露水,也没去擦。
四个人没说话,沿着小巷往城里走。天亮了,街上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的锅热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卖糖人的老头看见他们,手停在半空。旁边买饼的孩子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大人赶紧捂住他的嘴,拉着人快步走了。
陈九低着头走路,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他知道别人在看谁。不是看赵猛的铁棍,也不是看秦三爷的拐杖,是看他。刚才巷子里打架的事,面具人跪下,官差来抓人——早就有人趴在墙头看到了。
走到茶摊前,已经有几个人坐在桌边。一个穿短褂的汉子正对同伴说:“……说是南市抓鬼,三个好汉一起上,符一扔,火就灭了,黑袍人当场跪下!”他比划着,差点打翻茶碗。
旁边的小孩跟着唱:“南市抓鬼三侠行,符破阵消夜火停!”
陈九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白芷在他身后听见了,轻声说:“他们编成歌了。”
“唱得还挺顺。”陈九低声说,眼睛扫过茶摊角落。那里坐着个老乞丐,手里拿着半块馍,耳朵却朝这边偏着。他认识这个人,常在东市口要饭,昨晚也在染坊附近出现过。现在装作听热闹,其实眼皮一直在动。
他没说破,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残破的符。纸角已经磨毛了,边缘发黑。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留太久,也不能随便扔。那天晚上的事还没完,红光一闪,血引阵启动,说明还有人在等消息。官差抓了人,案子算结了,但他心里清楚:事情没完。
赵猛走在前面,突然回头:“饿吗?我请你们吃油条。”
没人回答。
他挠挠头:“哦,也是,刚打完架,哪吃得下。”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街道变宽了,店铺多了,路上的人也多了。几个女人挎着篮子走过,小声议论:“听说了吗?赤面会的人被抓了!”“可不是嘛,就在南市染坊后面!”“哎哟,那地方我天天走,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陈九听着,咬了咬嘴唇。
他知道她们说的“感觉”是什么。阴气、寒意、怪味——普通人感觉不到。可李家巷死掉的一家四口,沈家长子昏倒前说的“墙上有眼睛”,都不是假的。现在人被抓了,百姓安心了,可他记得面具人最后说的话:“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这话不像是疯话。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南市的方向。屋顶连成一片,瓦缝里还留着昨夜的灰。那里曾经闪出红光,像血渗进土里。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很平静。
“走吧。”秦三爷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四人拐进一条窄巷,进了老宅院子。门框上挂着一个旧符袋,灰扑扑的,绳子断了一根,在风中晃着。陈九伸手碰了一下,没取下来,也没补。
屋里光线暗,桌椅都很旧,墙角堆着几卷黄纸和半罐朱砂。白芷放下药箱,打开检查。纱布不多了,止血粉也快用完了。她拿出剪刀,开始拆赵猛胳膊上的脏布条。
“你们都累了。”她说,“要不要歇几天?”
赵猛笑了笑:“我也想躺两天!可你说歇,他就不会歇。”他冲陈九扬了扬下巴。
陈九没说话。他走到墙边,看着一张金陵城的老地图,墨线画得简单,但标记得很清楚。他手指划过城西荒坟的位置,那里用红笔画了个圈,下面写着“义庄旧档房”。
“那里还有东西没找到。”他说,“不然那人不会等我们。”
白芷剪断线头,轻轻揭开赵猛伤口周围的布。“你是说,背后还有人?”
“不是人。”陈九摇头,“是事。他等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让人记住他。可记住之后呢?他会停吗?”
屋里安静下来。
秦三爷坐在椅子上,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摸着胡子。他闭着眼,好像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陈九,又看了看地图上的红圈。
“九儿说得对。”他声音低,但清楚,“风停了,树不动,可根还在土里。咱们不能停。”
赵猛哼了一声,活动下手腕:“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结束。”
白芷没再劝。她拿出新药膏,涂在赵猛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赵猛疼得咧嘴,但没叫出声。
陈九转身,卷起蓝布衫的袖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旧麻绳。这是他最早跟着秦三爷做事时绑腿用的,磨得发亮,打了三个死结。他把绳子系回手腕,绕了两圈,打了个活扣。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出门前,都会带上这根绳。不是为了防身,也不是为了记事,就是觉得——它在,人就没散。
“下一步去哪?”赵猛问,一边穿上外衣。
“哪里有动静,就去哪。”陈九说。
白芷合上药箱,背在肩上。她看了眼秦三爷,老人已经站起来,拐杖点地,站得很稳。
四人一起走出院子。早晨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四个影子。陈九走在中间,左手插在怀里,右手垂着,指尖还能感觉到那张符的边角。他知道外面已经开始传他们的名字了。有人说他们是英雄,有人说他们胆大,还有人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只知道,昨晚的仗打完了,但真正的路才刚开始。邪教头目被抓了,可那些被画过符的人呢?那些失踪的孩子呢?义庄地下的通道通向哪里?血引阵是谁点燃的?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赵猛拍他肩膀:“走哪?”
陈九抬头,看向城外的山。那里雾蒙蒙的,看不清路,但也挡不住人。
“哪里有动静,就去哪。”他又说了一遍。
白芷默默跟上,脚步没有犹豫。秦三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走得慢,但一步都没落下。
四人沿着长街往前走。街边的油锅还在响,有人喊“新出锅的煎饼”,有人牵着孩子赶早市。一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到他们,点点头,没说话。
陈九走过时,眼角余光看到门框上挂着另一个符袋——新的,黄纸包着,绳子打得整整齐齐。那是今天早上有人悄悄挂上去的,求平安的。
他没停下,也没回头。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可他知道,这暖不会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