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递给你的爱心》(1)
书名:《人间烟火录》短篇小说合集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8180字 发布时间:2026-05-12

《传递给你的爱心》-致敬爱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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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最后一碗面

凌晨四点十七分,老城巷口的"爱心面馆"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泡是三十年前的那种白炽灯,灯丝烧得发红,像一只垂死的眼睛,在冬夜里苟延残喘。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油垢,是无数个清晨的蒸汽、无数个夜晚的油烟,一层一层凝结成的琥珀,封存着这条巷子里所有穷人的饥饿与尊严。

周素芬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竹升面。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一样扭曲,指节处布满裂口,是常年泡在碱水里落下的毛病。每个裂口都贴着一张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像一片片枯萎的落叶。她的指甲剪得极短,边缘微微泛黄,甲床上有几道深深的横纹——那是营养不良的痕迹,也是岁月刻下的年轮。

她今年六十二岁,头发花白,却倔强地不肯染黑,任由它们像乱草一样支棱在脑袋上。她的脸像一块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地图。左脸颊上有一颗褐色的痣,豆子大小,上面长着一根长长的白毛,是她全身上下唯一"骄傲"的资本——巷子里的人说,那是"福痣",长毛更福。

她不信福。她只信面。

"一碗素面,多加汤。"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周素芬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灯影里。

他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用一根铁丝胡乱穿着。他的头发像一蓬被霜打过的枯草,乱糟糟地支棱在脑袋上,夹杂着几根刺眼的白发。他的脸瘦得颧骨突出,像一张被刀削过的面具,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的井。他的嘴唇干裂,结着血痂,下唇中间有一道深深的齿痕,是咬出来的。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苍白的铁皮,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骷髅。缸沿有一道深深的缺口,是某个冬天摔的,他用万能胶勉强粘好,继续用。

周素芬认得这个缸子。三十年前,她丈夫老陈还活着的时候,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缸子。老陈是卖糖葫芦的,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缸子里装着热腾腾的姜茶,走街串巷时喝一口,暖一暖胃。后来老陈走了,脑溢血,倒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根串糖葫芦的竹签。那个缸子,她埋在老陈坟里了,陪着他,在地下暖着。

"坐。"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却比男人的声音温和一些。

男人没动。他站在灯影里,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木头。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灶台上的那锅汤,瞳孔涣散,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一颗被困在陷阱里的石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钱……"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细若游丝,"我……我明天给……"

周素芬没说话。她把竹升面扔进滚水里,用筷子轻轻搅动。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挣扎的蝌蚪。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她的眼睛盯着锅里的面,一眨不眨,像两颗被钉在那里的钉子。

"不用钱。"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蛛网。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搪瓷缸子,指节泛白,像要把自己钉在那里。

"为……为什么?"他终于挤出三个字。

周素芬没回答。她从锅里捞出面条,放进一只粗瓷碗里。那只碗是三十年前的,碗沿磕出了几个缺口,像一张缺了牙的嘴。她用长柄勺舀了一勺汤,浇在面上。汤是骨头熬的,乳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粒葱花,像几叶绿色的小舟。

然后,她从灶台底下的铁盒子里,摸出一个鸡蛋。鸡蛋是昨天买的,壳上还有鸡屎的痕迹,她没舍得洗,说留着"鲜味"。她在锅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道缝,蛋黄和蛋清滑进锅里,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像一朵绽放的白花。

"卧个蛋。"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把鸡蛋捞起来,放在面条上。蛋黄是溏心的,微微颤动,像一颗被包裹在蛋白里的心脏。她又从罐子里夹出一筷子腌萝卜,切成细丝,码在碗边。萝卜丝红白相间,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端着,"她把碗递过去,"灶边有凳子,趁热吃。"

男人没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他的眼睛落在那碗面上,一眨不眨,像两颗被磁铁吸住的钉子。他的眼眶红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彩。他的泪水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滴在军大衣的领口上,洇出两片深色的水渍。

"我……"他的声音颤抖,像风中的落叶,"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周素芬的手停在半空。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一样扭曲,此刻却在微微颤抖。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老陈倒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根竹签。她赶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嘴角却弯着,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他的口袋里,还有最后一颗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像一颗被冰封的心。

那颗糖葫芦,她没舍得吃。她把它供在神龛上,供了三十年,直到糖衣化成了黏糊糊的一团,直到山楂烂成了黑乎乎的一坨。

"端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一声叹息,"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活。"

男人终于伸出手。他的手瘦得像鸡爪,皮肤粗糙,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他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是无数个露宿街头的夜晚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触碰到碗沿,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捧住碗。

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他把碗端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骨头的香、葱花的鲜、腌萝卜的酸,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唤醒了他胃里沉睡的野兽。

他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像一条温暖的小溪。他的眼眶更红了,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在脸颊上汇成两道小溪,滴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慢点,"周素芬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没人跟你抢。"

她转身,从灶台底下拖出一个马扎,放在男人脚边。马扎是竹子编的,坐面已经磨得发亮,像一块被抛光过的石头。她自己也拖了一个马扎,坐在灶台另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那是她抽了三十年的烟,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烟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白色的龙,在昏黄的灯光里缭绕、消散。

"我叫周素芬,"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这面馆,开了三十年。我男人死了三十年,我就开了三十年。每天凌晨四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碗素面,五块钱。没钱,也卖。"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肿,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在闪烁——那是饥饿被满足后的茫然,是绝望中的微光。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像哭,又像笑。

"我叫……刘大柱,"他说,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从……从农村来的。工地上干活,老板跑了,欠了半年工资。我……我没钱回家,没脸回家……"

他说着,低下头,继续吃面。他的动作很快,像一台失控的机器,筷子在碗里翻飞,发出"吸溜吸溜"的声响。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却持续不断,像一台失控的机器。

周素芬看着他,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浑浊,像两口被泥沙淤积的老井,但井底却有一丝光,像沉在井底的一枚硬币。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十年前,老陈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坐在灶台前,捧着一碗她煮的面,吃得"吸溜吸溜"响。他说:"素芬,这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吃完面,他出门卖糖葫芦,再也没回来。

"大柱,"她突然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吃这面,好吃吗?"

刘大柱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面条。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两颗被突然点亮的煤球。他使劲点头,面条在嘴里上下晃动,像一条垂死的蛇。

"好……好吃,"他含糊地说,"这辈子……最好吃的面……"

周素芬笑了。她的嘴角弯了弯,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那笑容很难看,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一样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她的眼睛却在笑,浑浊的井底有一丝光在闪烁,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好。"

她站起身,从灶台底下的铁盒子里,又摸出一个鸡蛋。她在锅沿轻轻一磕,蛋黄和蛋清滑进锅里,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像一朵绽放的白花。

"再卧一个,"她说,"你瘦,多吃点。"

刘大柱看着锅里那个正在凝固的鸡蛋,眼眶更红了。他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在碗里汇成一小汪,和汤混在一起。

"婶……"他终于挤出这个字,声音像梦呓,"您……您为啥对我这么好?"

周素芬没回答。她用长柄勺把鸡蛋捞起来,放进刘大柱的碗里。蛋黄是溏心的,微微颤动,像一颗被包裹在蛋白里的心脏。

"因为,"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三十年前,也有人对我这么好。一碗面,一个蛋,一句话。那个人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活。'"

她说完,转身走向灶台后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神龛,供奉着老陈的遗像。遗像上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像一颗被点亮的星星。神龛旁边,放着那颗已经烂成黑乎乎的糖葫芦,像一坨被遗忘的化石。

她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像三条白色的蛇,在昏黄的灯光里缭绕、消散。

"老陈,"她轻声说,声音像梦呓,"我又送出一碗面了。你看见了没?你听见了没?"

神龛上的老陈,依然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像一颗被定格在时光里的星星。

第二章:糖葫芦与创可贴

刘大柱是在三天后开始帮工的。

他说他没脸白吃白喝,要干活抵债。周素芬没拒绝,只是扔给他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上面印着"爱心面馆"四个字,红色的,已经褪成了粉红。

"洗碗,"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洗干净。碗沿的缺口,别磕更大。"

刘大柱点点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他站在水槽前,佝偻着背,双手泡在碱水里,指节很快就泛白起皱,像几根被腌过的萝卜。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一件件珍贵的瓷器。他把每只碗都洗三遍,冲三遍,再用干布擦得锃亮,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周素芬坐在灶台边,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茶水,茶叶渣子像一群溺死的蝌蚪,浮浮沉沉。她的目光落在刘大柱的手上,那双手瘦得像鸡爪,皮肤粗糙,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但他的动作却很轻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以前,"她突然说,"在家也洗碗?"

刘大柱的手停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下。他的声音从水槽那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洗,"他说,"我妈走得早,我爸……我爸喝酒,不管事。我十二岁开始做饭,洗碗,喂猪,种地。后来……后来出来打工,就没洗过了。"

周素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茶水很苦,像某种古老的药,从喉咙一直苦到心里。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老陈活着的时候,从不洗碗。他说,男人的手,是用来挣钱的,不是用来碰碱水的。她信了,洗了三十年的碗,直到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一样扭曲,直到指节处布满裂口,像一片片枯萎的落叶。

"婶,"刘大柱突然说,声音从水槽那边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您……您手上这些口子,疼吗?"

周素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裂口在碱水里泡久了,边缘发白,像一张张微张的嘴。有些裂口深可见肉,渗着丝丝血迹,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她每天贴创可贴,可创可贴在水里泡不久就脱落,像一片片枯萎的落叶。

"习惯了,"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不疼。"

刘大柱没说话。他继续洗碗,动作却比刚才更轻了。洗完后,他用干布把手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像一具被遗忘的棺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纱布,一瓶碘酒,还有一叠创可贴。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上面印着粉色的小猪,是他在工地门口的小卖部买的,便宜,一块钱十片。

"婶,"他走到周素芬面前,蹲下身,"我……我给您包一下。"

周素芬愣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浑浊的井底翻起滔天巨浪。她看着刘大柱,看着这个三天前还饿得站不稳的男人,看着他手里那叠印着粉色小猪的创可贴,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用,"她说,声音有些生硬,"老毛病了,包也没用。"

"有用,"刘大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包上,就不疼了。我……我妈以前也这样,冬天手裂口子,我就给她包。她……她走之前,说……说大柱包的创可贴,最暖和。"

他的眼眶红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彩。他的泪水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他的手在抖,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

周素芬看着他,一动不动。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冰层下的火焰。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包吧,"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刘大柱笑了。他的嘴角弯了弯,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那笑容很难看,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一样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他的眼睛却在笑,深陷的眼窝里有一丝光在闪烁,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周素芬的手,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手指粗糙,却温暖,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他用碘酒轻轻擦拭裂口,周素芬疼得"嘶"了一声,手指微微蜷缩。

"疼?"他问,声音像梦呓。

"不疼,"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却带着一丝笑意,"你包,就不疼。"

刘大柱的眼眶更红了。他的手在抖,创可贴上的粉色小猪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群正在奔跑的小动物。他把创可贴贴在裂口上,轻轻按压,像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婴儿。

"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周素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裂口被粉色小猪覆盖着,像一片片被春天覆盖的落叶。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创可贴微微绷紧,带来一丝温暖的束缚感,像某种古老的拥抱。

"丑,"她说,嘴角弯了弯,"粉色小猪,像小孩子用的。"

"暖和,"刘大柱说,眼睛弯成月牙,"我……我妈说的,创可贴越花,越暖和。"

周素芬笑了。她的笑声像一口被堵塞多年的井,突然涌出了清泉,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畅快。她的肩膀抖动着,像风中的落叶,幅度很大,持续不断,像一台彻底失控的机器。

"你呀,"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却带着一丝宠溺,"跟你爸一样,嘴笨,心热。"

刘大柱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两颗被突然点亮的煤球。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我爸?"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周素芬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的眼睛望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她的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是某年被雷劈的,像一张扭曲的嘴。

"你爸……"她说,声音像梦呓,"三十年前,也在这条巷子里。他……他也饿过,也冷过,也被人帮过。后来,他帮了别人。再后来……"

她没说完。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左胸口袋,那里,贴身放着老陈的遗像,像一颗温暖的心。

刘大柱看着她,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冰层下的火焰。他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蹲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木头,手里攥着那卷纱布,指节泛白。

"婶,"他终于说,声音像梦呓,"我……我会帮您。我会洗碗,会扫地,会和面,会……会包创可贴。我……我不走了,直到……直到您不要我为止。"

周素芬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在闪烁——那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是深渊里的微光。她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像哭,又像笑。

"傻孩子,"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不回家?"

"没脸回,"刘大柱低下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欠了半年工资,没挣到钱,没脸见老婆孩子。我……我想挣够了钱,再回去。"

周素芬沉默了。她看着刘大柱,看着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她想起老陈,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坐在灶台前,捧着一碗面,说:"素芬,这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老陈也是没脸回家的人。年轻时赌钱,输了家里全部积蓄,被老爹赶出家门。他流浪到这条巷子,饿得快要死了,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给了他一串糖葫芦,说:"吃了,才有力气活。"后来,他娶了那个老头的女儿,继承了糖葫芦的手艺,却再也没脸回原来的家。

直到死,他都没回去。

"那就留下,"周素芬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帮我干活,我管你吃住。等挣够了钱,再回去。"

刘大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两颗被突然点亮的煤球。他的嘴角弯了弯,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那笑容很难看,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他的眼睛却在笑,深陷的眼窝里有一丝光在闪烁,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婶,"他说,声音像梦呓,"谢谢您。"

周素芬摆摆手,站起身。她的背驼得厉害,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步伐却稳健,像一头年迈却依然有力的牛。她走到灶台边,从铁盒子里摸出一个鸡蛋。

"中午吃番茄炒蛋,"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你爱吃吗?"

"爱,"刘大柱说,声音像孩子,"我最爱吃番茄炒蛋。我……我老婆也会做,她做的……可好吃了……"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他的泪水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叠印着粉色小猪的创可贴,指节泛白,像要把自己钉在那里。

周素芬没说话。她在锅沿轻轻一磕,蛋黄和蛋清滑进碗里,在晨光中泛着金黄的光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第三章:神龛上的糖葫芦

刘大柱是在第七天发现那颗糖葫芦的。

那天他打扫神龛,抹布擦过老陈遗像旁边的位置,触到一个黏糊糊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像一坨风干的粪便,又像一颗腐烂的心脏。它被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罐口用红布塞着,红布已经褪成了粉红,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

"婶,"他喊道,声音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这……这是啥?"

周素芬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她的手里攥着一把韭菜,韭菜根上还带着泥,像一群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蝌蚪。她看见刘大柱手里的玻璃罐子,动作停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浑浊的井底翻起滔天巨浪。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放下,"她终于说,声音像梦呓,"放下,别碰。"

刘大柱赶紧把罐子放回原位。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某种古老的树脂,散发着淡淡的酸甜味,混合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他皱了皱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婶,"他说,声音带着一丝犹豫,"这……这到底是啥?都烂了……"

"糖葫芦,"周素芬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走到神龛前,从口袋里摸出三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像三条白色的蛇,在昏黄的灯光里缭绕、消散。"老陈的。三十年前,他走的那天,口袋里还有最后一颗。我没舍得吃,供在这里,陪着他。"

刘大柱愣住了。他看着那颗已经烂成黑乎乎的糖葫芦,看着玻璃罐子上斑驳的污渍,看着红布塞子上细密的霉斑。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三……三十年?"他的声音颤抖,像风中的落叶,"都……都成这样了……"

"成啥样,也是糖葫芦,"周素芬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她的眼睛落在那颗糖葫芦上,一眨不眨,像两颗被磁铁吸住的钉子。"老陈活着的时候,最宝贝的就是糖葫芦。他说,糖葫芦是甜的,日子再苦,吃一口糖葫芦,就甜了。他走的那天,本来要给我带一串回来,说……说冬天了,该吃糖葫芦了。"

她说着,眼眶红了。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她的右手轻轻触碰玻璃罐子,像触碰一张熟悉的脸。

"可他没能回来,"她说,声音像梦呓,"他倒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根竹签。竹签上,本来该有一串糖葫芦的,可糖葫芦掉了,滚进了阴沟里。我赶到的时候,只找到这一颗,在他口袋里,裹着糖衣,像一颗被冰封的心。"

刘大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望着那颗糖葫芦,望着那个已经烂成黑乎乎的一坨、却依然被供奉在神龛上的糖葫芦。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走得早,他十二岁那年,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凌晨。她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她的手里攥着一颗糖,是他在村口小卖部偷的,水果糖,粉红色的,包装纸已经揉皱了。他说:"妈,你吃,吃了就甜了。"

她笑了,嘴角弯成月牙,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她说:"大柱,妈不吃,你吃。你吃了,才有力气活。"

然后,她走了。那颗糖,他一直没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直到糖化成了黏糊糊的一坨,直到包装纸烂成了碎片,直到蚂蚁把它搬空,只剩下一张黏糊糊的糖纸。

他没能像周素芬那样,把那颗糖供起来。他把它扔了,像扔一件垃圾。可他后悔了三十三年,每次想起母亲,想起她惨白的脸、弯成月牙的嘴角、细若游丝的"你吃了,才有力气活",他就后悔,后悔得心如刀绞。

"婶,"他突然说,声音像梦呓,"我……我能……能给您一颗糖葫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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