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年华(13)
第二天我正式上工。到了学校,先把茶炉放满水,点着火。然后打扫办公室。茶炉上方有根管子与热饭的蒸锅连着,茶炉的水烧开以后,蒸汽就会进入蒸锅里热饭。水烧开后,我把各个办公室的暖水瓶灌满,八点钟拉响上课铃。见暂时没什么活儿,我从衣兜里掏出青年自学丛书中的《历史》看了起来。表哥那套初中课本我已经学完了,现在想学学高中课程。我看了看墙上的作息时间表,到八点四十五分,拉响了下课铃。十分钟又拉响上课铃。上午的工作比较琐碎,我只能看看对我来说难度不大,不用集中精力思考的书。下午我拿出青年自学丛书的《数学》学起来。遇到不会的地方,就向老师们请教。
有位姓赵的女老师是文革前的高中毕业生,总是非常热心地给我解答自学中遇到的各种问题。有一次她好奇地问我:“你当勤杂工学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只正常上到小学五年级,便开始了文革,初中上了两年,也没学到什么东西。虽然后来又读了两年中专,学的都是专业知识,基础知识水平远不如一个正常毕业的初中生。我现在还年轻,有都是空闲时间,闲着也是闲着,能学点东西就学点儿。”
“你怎么不和领导谈谈,要求当老师?”赵老师问。
“学校现在不缺老师,缺的是勤杂工。”我苦笑了一下说道。
“可惜你生不逢时,赶上这个时候。”赵老师说。“就凭你这份上进心,要是在以前肯定能考上大学。我赞赏李白的一句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只要你坚持自学下去,也许以后会有考大学的机会,如果能考上大学,你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
转眼到了放暑假的时间。可是老师们要晚放几天。我估计英子也该放暑假了,可是老师们不放假,我也回不了家。有一天下午四点来钟,校长把教职工招集到一起对大家说从明天开始放假,放到八月十号。
我笑着说:“你提前两个小时宣布多好,今天我就可以回家了。”
校长说:“你也没说你今天要回家,你要是提前和我说一声,下午你就不用来了。”
我和老师们说说笑笑离开学校,刚回到宿舍,就听见走廊里有人问:“余化龙在哪个房间?”
我一听是英子的声音,急忙推开门,一看果然是英子,我喊道:“我在这儿!”然后惊讶地问,“你来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我是临时决定的。”英子说。“学校宣布放假以后,昨晚我就买了一张直达通化的车票。在通化换车就到这儿来了。”
“快进屋吧。”我把英子让到寝室,把她的东西放到我的床上。“你三点多下车,怎么现在才到?”
“我一边走一边打听你的宿舍,找到宿舍又打听你住哪个房间。”英子说。“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们还没下班,不过,很快就会回来了。”
“现在还不到开饭时间,你陪我到各处看看。”英子说。
“这个镇子很小,用不上一个小时就全部逛完了。”
“你请探亲假没有?”英子问。
“不用请探亲假。”我说。“我现在是学校的勤杂工,可以和老教们一样享受假期。从明天开始也我放假了,咱们可以一起回去。”
“那可太好了!”英子似乎并不介意我当了勤杂工。
“我带你到江边走走。”说完我带着英子离开宿舍,来到江边。四点来钟正是家家做饭的时候,江边没有人。我们牵起了手。英子一边走一边观看江两岸的风景。
“江对岸是朝鲜。”我说。“一到晚上朝鲜的女人就到江边洗衣服。她们一边洗一边唱歌。”
不时有木排从上游顺流而下。英子问:“那是什么?”
“是木排。”我说。“鸭绿江上游是长白山,那里有原始森林,采下的原木不用汽车运,而是编成木排漂流到下游。他们说能一直漂流到丹东。朝鲜那边也用这种方式运输木材。”
“这里的风景不错。”英子说。“在这里生活还可以。”
“这里就是太偏僻了,生活也很艰苦。”
“你带我到有住宅的地方看看。”英子说。
我们俩离开江边,来到矿上职工住宅区。现在正是夏天,家家户户都开着门窗,屋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的房子跟咱们那里的房子差不多,就是太旧、太小。”英子说。
“这样的房子也不容易分到。”我说。“我的朋友韩工,还是工程师呢,到现在也没有房子,矿上在招待所给他们两口子安排一个房间。”
“原来是这样!”英子说。
我看看表,已经五点多了,说道:“咱们到镇里的饭店吃饭去。”
“不去饭店了。”英子说。“你带我到食堂吃饭,我看看的你们的伙食怎么样。”
“正好我还有几斤细粮票。”我说。
“不用特意为我买细粮。”英子说。“你平时吃什么,就给我买什么。我估计怎么也比我们学校的伙食好。”
我带着英子来到了食堂。既然英子想知道我平时吃什么,我买了四块用麦麸做的发糕,一盘胡萝卜炒土豆片,一盘白菜炒腊肉。
英子指着发糕问:“这是用什么做的?”
“你猜。”我说。
英子尝了一口,说:“我头一次吃,真不知道用什么做的。”
“是用麦麸子做的。”我说。“就是磨面粉时,脱去外壳后,磨下来的小麦皮。”
“比苞米面好吃。”英子说。“你们总吃这个吗?”
“偶尔能吃到。平时吃的都是苞米碴子、苞米面煎饼。”
吃完晚饭,英子说:“你得给我安排个睡觉的地方。”
“我们寝室的楼上是招待所。你到招待所住一宿吧。”
说完我们俩去了招待所,到了接待室,服务员非要介绍信不可。英子说:“我是来探亲的,哪有介绍信?”
“上边规定的,没有介绍信不能住宿。”服务员口气生硬地说。
我一看没有通融的余地,想起招待所的所长见到吕医生总是点头哈腰的,于是和英子来到韩工家,敲了几下门,开门的是吕医生,我急忙说道:“这是我女朋友,英子。”
“快进来吧。”吕医生说。
“先不进去了,有点儿事要麻烦你。”我说。
“什么事?”吕医生问。
“我想让她在招待所住一晚上,服务员非要介绍信不可。她来得匆忙,没带介绍信。平时我看见所长对你总是客客气气的,麻烦你和他说一声。”
“行。”吕医生说。“我这就上楼。”
说完,她带我们又回到楼上,在接待室窗口,她问服务员:“你们所长在吗?”
“在办公室。”服务员说。
我们来到所长办公室,吕医生说:“王所长,有点事儿麻烦你。”
“什么事?”王所长问。
吕医生指指我说:“小余和我家老韩在一个采区,两个人处得像亲哥们一样。前些日子他负了伤,也没和家里人说。他爱人知道以后急坏了,马上就来了。她不知道到住宿要介绍信,也没开。没有介绍信服务员不敢留宿。你看这事是不是可以通融一下?”
“好说,好说。”王所长说。“既然你能证明他们是夫妻,我和服务员说一声,就不要介绍信了。”说完王所长带我们来到接待室,对服务员说:“她是矿上职工家属,来探亲没带介绍信,就让她住一宿吧。你给他们找个单间。”
“住一宿多少钱?”我问。
“钱倒是不多,家属来探亲一宿只收一块钱。”服务员说。
“她预计住多长时间?”王所长问。
“就住一宿。”我说。
“你先把钱交了,也别登记了,明天早晨早点离开。”王所长说。然后对服务员说,“你把西头最里面的房间打开,让他们住。”
“谢谢所长!”吕医生说。
“谢谢所长!”我也连忙说道。
服务员带我们来到最西头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双人床,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看样很长时间没住过人了。
“你们出去时不用锁门。”服务员说完走了。
“你们吃饭了吗?没吃到我家吃,我给你们做。”吕医生问。
“我们吃完了。”我说。
“吃完了也到我家坐一会儿。”吕医生说。
我和英子又回到韩工家。进了屋,我向韩工介绍了英子。让我们坐下后,吕医生仔细地打量起英子来,对我说:“小余,你真有福气,你女朋友真漂亮!身材也好。”说完吕医生从韩工手里接过孩子,哄孩子睡觉。
“你放暑假了?”韩工问英子。
“昨天放的。”英子说。“我来看看这个地方怎么样,毕业后我想申请到这里工作。”
“我看你毕业后最好申请回北丰,将来小余有回北丰的希望。”韩工说。“你们要是在这里安家,将来想回去就不容易了。”
“他真有希望回去?”英子不太相信地问。
“太有希望了!”韩工说。然后问我,“你知道矿长换了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说。
“你一天什么都不关心!换矿长的事和你将来调回家乡有很大关系。”韩工说。
“他走不走和我调回家乡有什么关系?”我问。
“关系大了。”韩工说。“你知道原来的矿长为什么被调走吗?”
“那就更不知道了。”我笑笑说。
“就因为他牛皮吹得太大。”韩工说。“他在厂部的大会上说,要把亏损的帽子扔到太平洋,还向上边要人,扩大生产,增加产量。实际上咱们矿的产量主要靠开采前几年地质队发现的新矿体。不知道什么原因,日本人把那个矿体遗漏了,让咱们捡了个便宜。可是那个矿体并没有预计的那样大,很快就要采完了。那个矿体采完以后,产量就会大幅下降,也用不了现在这么多人。上边发现了这个问题之后,就把原来的矿长调走了。在人员流动方面也放宽了限制,愿意调走的,不再阻拦。只要你能找到接收单位,矿上就能放你走。”
“这可太好!”英子高兴地说。
“所以我建议你毕业后最好申请回北丰。”韩工说。“用不了多久小余也许就调回去了。”
“这一趟没白来,让我看到了他将来调回去的希望。”英子说。“不打扰你们了,我们走了。”
“再坐一会儿吧。”韩工说。
“不坐了,太晚了。”英子说。
我刚出门,吕医生追了出来,递给英子一包东西。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谢谢嫂子!”英子红着脸说,然后和我一起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