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靠岸巴淡岛,下午三点。
码头人声嘈杂。摩托车、小货车、挑担小贩,空气里混着海水腥味和炸面食的油烟。没人注意四个背着背包的亚洲男人从船舱出来。
林锋走在最前面。棒球帽压低,墨镜架上鼻梁。赵猛紧随其后,肩膀太宽,T恤绷在身上,一眼便知不是普通人。孙雷抱着一个黑色帆布长包,拉链拉死,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李牧背着医疗包,断后。
四人无声穿过码头。入境时用了备用护照——菲律宾籍,商务签,名字全是化名。边检扫了一眼,盖章,放行。没人多问一句。赵猛过关时与边检对视了一瞬,点了下头,自然得不像是假的。
拦了两辆摩托车,往岛北去。
道路越走越窄,沥青路面变成碎石,碎石变成泥巴。两旁的房屋从砖瓦变成木板,木板变成铁皮,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灌木丛和望不到头的红树林。
巴淡岛北侧,与新加坡隔海相望。没有开发,只有荒草、沼泽、零星破屋。渔民都不爱来。摩托车开到土路尽头,司机停下车,指了指前方:“不能再走了,没路。”
林锋付钱。四人下车。
前方是红树林。再往前是海。地图上那个废弃渔港,在红树林另一边。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林锋看表。下午四点。
“走。”
四人钻进红树林。脚下是烂泥和树根,每一步都往下陷,拔出来时带出沉闷的水声。空气闷得像蒸笼,汗从领口往下淌,后背湿透。蚊虫成团,嗡鸣声贴在耳畔,赵猛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掌心一片血。李牧从医疗包里掏出驱蚊水扔给他,赵猛接住,往脖子上浇了半瓶。
赵猛开路,用刀砍断挡路的树枝。藤蔓缠脚,泥水没过脚踝,走起来像拖着铅块。林锋摸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短促地按了两下。
耳麦里传来沈飞的声音:“收到。信号稳定。”
林锋没回话,把对讲机塞回口袋。四人继续往前。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烂泥的咕叽声。
二十分钟。红树林豁然断开。
废弃渔港出现在眼前。
几间破木板房,墙壁歪斜,屋顶的铁皮生满了锈。一座摇摇欲坠的栈桥伸向海里,桥墩被海水泡得发黑。栈桥尽头停着两艘快艇,随着海浪轻轻晃动。岸上三个简易码头,泊着几条小渔船,船底长满了藤壶。地面烂泥碎石,到处是破渔网、塑料桶、生锈铁皮。
中央一间相对完整的木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人。迷彩裤,黑色T恤,腰间别着手枪。墨镜推在额头上,手里夹着烟,正跟蹲在栈桥边的当地渔民说话。姿态松弛,但目光从不固定在一个点上,每隔几秒就扫一遍四周。
赵猛趴在灌木丛缝隙里,声音压到最低:“仅有一人外放警戒?”
“门口一个。”林锋在另一侧,望远镜贴着眼眶,“里面至少四个。栈桥那边还有两个。”
沈飞给的坐标没错。跨境隐秘武装集团常驻人员,八人。
林锋调焦距。木屋后面,靠海一侧,停着一艘快艇。不是当地渔民用的那种——船体深灰色,低趴,装雷达、天线、GPS。两个三百匹雅马哈引擎并排挂在船尾,极速至少六十节。
这种船,不捕鱼。
他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岗哨位置、视野盲区、退路。心里记着那个代号“主教”——老领导提过他,线人的记录也提过他。三年前才出现,没有人见过真面目,所有交易单向联络。像一条躲在暗处的蛇,你知道他存在,但抓不住。
望远镜继续移动。木屋的窗户都拉着帘子,看不到里面。栈桥方向有两个人在检查快艇的缆绳,腰间都别着手枪。
木屋门开了。又出来一个白人。没带枪,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跟门口那人说话。表情严肃,语速快。林锋听不清,但从嘴型判断——英语。平板那人往栈桥走,上了大快艇。
引擎轰鸣。船掉头,往马六甲海峡方向驶去。船尾拖出一道白浪,在海面上持续了很久才消散。
赵猛低声说:“离开了一艘。余下七人。”
林锋点头。木屋里至少还有四到五人,加上栈桥方向两个,刚好七人。数字对上了。
孙雷趴在右侧,声音极轻:“那艘大艇,每天这个点出海?”
林锋没答。他在记这个时间——每天下午四点半左右。老领导的资料里提过,“主教”的物资运送全是深夜。这艘船却是白天出海。不是运货,是另一条线。
对讲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飞定时联络。林锋没拿出来,用手指在机身侧面敲了两下,表示安全。
太阳西沉,光线从金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蓝。海面上那道白浪早已消失。
突然,木屋门口的哨兵掐灭烟头,朝红树林方向走了几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越来越近。他走得不像在巡逻,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四个人同时屏住呼吸。赵猛的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林锋的望远镜慢慢放低,生怕镜片反光。孙雷把帆布长包往身下压了压,贴着泥地。
哨兵站住了。面朝红树林,目光扫过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距离不到三十米——能看清他墨镜上反出的天光,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在看。
十秒。二十秒。
风从海面上灌进来,红树林哗哗响。哨兵的目光从林锋他们头顶扫过去,停了片刻。
然后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林锋慢慢把气吐出来。赵猛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感觉到了。”林锋的声音极低,“有人在看他们。”
无人接话。灌木丛里的虫鸣重新响起来。
天色彻底暗了。林锋借着头顶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记下了换岗时间——两小时一次,门口哨兵视野盲区在东侧,栈桥方向每整点有人出来巡视一圈。在心里画了一张图,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角度都钉死。
对讲机又震了。沈飞第二次定时联络。林锋敲了两下机身——安全。
“撤。”
四人从红树林退出。退的时候比进来更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身后的动静。虫鸣正常,风声正常,没有脚步声。
回程路上,赵猛踢了一脚树根。“这般按兵不动,实在憋屈。”
林锋没停步:“看清楚了才能打。打的时候,不憋屈。”
天已黑透。最后一班渡轮还有二十分钟。四人到码头,买票,坐进候船厅。孙雷把黑色帆布长包抱在怀里,靠着墙闭眼。李牧买了四瓶水,一人一瓶。赵猛接过一瓶灌完,捏扁瓶子扔进垃圾桶。瓶底敲在铁皮桶沿上,当的一声。
林锋坐角落,掏出对讲机。
“侦察结束。渔港坐标确认。常驻八人,大艇每日出海,方向马六甲。哨兵换岗两小时一次,视野盲区在东侧。关于‘主教’,线人线索语焉不详,此人行踪诡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松开通话键。
沈飞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收到。巨鲸号谈判,两千万美金,三天期限。关于主教——查不到出入境记录,没有护照照片,所有交易都通过中间人。”
林锋盯着对讲机上那盏小小的绿灯。三天。他转头望向窗外。候船厅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屋内的轮廓,外面只有漆黑一片。但那片黑暗里,有一百八十米的货轮,二十三个中国人。
他攥了攥对讲机。
渡轮来了。
四人上船。引擎发动,船离码头,往新加坡方向去。林锋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那张渔港的图一张张翻过——木屋、栈桥、快艇、岗哨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存进去,钉死。主教的事还在转:老领导说这个人三年前才冒出来,线人拼了命也只挖到一个代号。他翻过那些资料,每一页都缺一块,像被人撕掉的拼图。
一小时后,新加坡的灯火在前方亮起。从海面上看过去,密密麻麻,像一片发光的珊瑚礁。繁华,喧嚣,但不属于他们。
渡轮靠岸。四人分散过关。林锋走在最前面,棒球帽压低,混在下船的游客里,不紧不慢。赵猛跟在他身后二十米,手里多了个便利店袋子,里面是三明治和可乐。孙雷走在更后面,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走路的姿势像个刚下班的工人。李牧断后,医疗包被一件外套遮住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不临街,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铁皮盖被掀开又合上,哐当哐当,在夜里格外清楚。
林锋洗完澡,坐在床边。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没擦,就那么坐着。那把刀放在床头柜上,Strider,虎纹涂层,刃口两个崩口已经用磨石推平了。
他没拿起来。就看着它。
三年了。从非洲那场演习到现在,三年。三个战友的阵亡判定,耳机里的声音是平的,程序性的——“孤狼三号,阵亡判定。孤狼五号,阵亡判定。孤狼七号,阵亡判定。”——他当时站在那儿,手里的枪还没放下,烟还没散,就听见那三句话。
每一句都记住了。忘不掉。也不能忘。
老班长的那条短信——“锋子,哥走了。”——收到的时候在清迈,凌晨。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照着天花板。没能赶上。殡仪馆的灯是白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老班长的女儿跪在地上,他没拉住。
那把刀是那年之后换的。旧的那把扔了,换了这把,一直没离过身。
手机震了。
沈飞发来的消息:巴淡岛出海那艘快艇,去向已查明。
林锋打字:具体是哪一艘?
对方秒回:大艇。马六甲中部。巨鲸号方向。
林锋盯着那行字。那艘深灰色快艇,每天下午四点半出海,凌晨才回来。不是巡逻,不是运货——是去看守。二十三个人质被关在巨鲸号上,他们不急着要钱,不急谈判,就是在等。
等什么?
他想起老陈昏迷时那句话——“坤察在等一个人。”
金三角在等。马六甲也在等。
他放下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手绘地图。皱巴巴的纸,上面那串坐标已经背下来了,但他还是看了一遍。
折好,塞回枕头下面。
站起来,走到窗前。窄巷里的野猫已经不在了,垃圾桶的铁皮盖扣着,在路灯下反着暗光。远处是新加坡的天际线,高楼上的灯一闪一闪,像另一个世界。
而更远处,是海。漆黑一片。
他拿起那把刀,插回腰后。
明天回清迈。
然后,回来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