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站在回廊尽头,檐下那盏未燃的灯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他望着半开的静室门,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简朴石屋,四壁无窗,只在屋顶留了个尺许见方的透气孔。阳光从上方斜落,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屋中央铺着一张旧蒲团,边缘已磨出毛边,显然是多年未换。他走到蒲团前坐下,双手缓缓摊开,将胸前那块染血的古玉取了出来。
古玉入手温凉,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像蛛网般蔓延。他记得母亲临死前将它塞进自己怀里时说的话:“别让人碰这东西……它是你爹用命护下来的。”那时火光冲天,她推着他往山后逃,自己却转身冲进烈焰之中。这些年来,他一直不敢深究这块玉的来历,也从未敢真正触碰它的裂痕,怕一碰,就会引来那些追杀父亲的人。
但现在不同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躲在柴堆后不敢出声的孩子。外门大比就在眼前,若再不弄清这玉的秘密,迟早会被人当成异类除掉。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掌心真气微动,枯荣剑意自丹田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流向指尖。
第一缕气息渗入裂痕的瞬间,古玉忽然发烫。
他眉头一皱,没有撤手。热感越来越强,像是有股力量在内部挣扎,试图冲破封印。他咬牙稳住呼吸,继续引导剑意深入。裂纹边缘开始泛起微弱金光,一闪即逝,如同错觉。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古玉裂痕乃封印,强行修复会引爆魔气。”
声音低沉平稳,不带情绪,却如钟鸣贯耳,在狭小静室内回荡。江晚舟身体一震,但双手未松。他知道这是谁的声音,沈天行。宗主之尊,能隔空传音至此的人,整个天衡剑宗不过三人。可正是这份权威,让他心底升起一股抗拒。
凭什么由你们来定义什么是魔?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五指,枯荣剑意猛然加深输入。这一瞬,他不是在修复古玉,而是在对抗某种早已被写定的命运。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是杂役、是贱骨、是不该踏入内门的异类。就连苏青衣护他,也是出于怜悯与警惕。可这块玉,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信物,是他身份的根源。哪怕里面真藏着魔气,他也必须亲手揭开。
掌心灼痛加剧,裂痕发出细微碎响,像是冰面将裂。突然,一道金光自缝隙迸射而出,直冲屋顶透气孔。紧接着,无数金色符文从中涌出,如萤火飞舞,环绕升腾。那些文字他不认识,却莫名觉得熟悉,笔画圆润,结构庄重,竟是佛家梵文。
江晚舟睁眼凝视,未退反近。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触其中一枚符文。符文微颤,随即融入皮肤。刹那间,脑中闪过画面:一座残破寺庙,瓦砾遍地,梁柱倾颓;一名老僧盘坐废墟中央,合十低诵,声如潮汐起伏;远处山道上,一个背着包袱的少年踉跄前行,身影模糊不清……
画面一闪即逝。
他呼吸微滞,低声自语:“这不是魔……那是什么?”
又一枚佛文飘至面前,静静悬浮。他盯着它,掌心仍紧贴古玉。枯荣剑意并未收回,反而悄然运转于经脉之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但他发现,这些佛文并无攻击之意,也不曾引发体内真气紊乱。它们只是静静地漂浮着,仿佛等待什么。
他想起昨夜苏青衣的话:“下次,别等人救你。”
于是他不再犹豫,主动伸出食指,点向第二枚佛文。
这一次,涌入脑海的画面更加清晰。老僧睁开双眼,目光穿透时空般望来。嘴唇微动,似在说话,却无声。随后画面一转,出现一片荒原,中央立着一根断裂的石碑,上面刻着半句经文:“……众生皆苦,唯愿承之。”
江晚舟猛地抽回手指,额角渗出冷汗。他不明白这些影像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玉中的封印,并非为镇压魔气而设。至少,不全是。
他又看向掌心的古玉。裂痕依旧,但原本暗沉的质地此刻透出淡淡金晕,像是被佛文唤醒了某种沉睡之力。他试着以枯荣剑意再次探入,却发现剑意与佛文之间竟有种微妙共鸣,彼此牵引,却不冲突。
他闭目调息,将方才所见在心中梳理一遍。佛寺、老僧、经文、石碑……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这玉并非邪物,而是某位高僧留下的遗藏。可为何会被正道视为异端?为何父亲会因此丧命?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外门大比即将开始,若不能尽快掌握自身之力,别说登上擂台,恐怕连第一轮筛选都过不了。他重新凝神,将枯荣剑意化作细流,沿着裂痕缓缓游走。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弥合破损,而是尝试与佛文建立联系,如同倾听一段久远的低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阳光从透气孔移开,石屋陷入昏暗。那盏未燃的灯仍在檐下晃动,映着渐起的暮色。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枚佛文缓缓落下,停在他膝前寸许之处,微微旋转。江晚舟睁开眼,眼神清明。他轻轻握紧古玉,站起身,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稳,左臂伤口虽未痊愈,但已不妨碍行动。麻衣上的尘土还在,断剑仍悬腰侧。他推开门,走出静室院落,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夕阳西沉,余晖洒在宗门殿宇之上,染红了飞檐翘角。远处传来弟子集结的号角声,那是外门大比即将开始的信号。
他迈出一步,踏上通往试炼场的石径。
风吹起他的衣角,古玉在掌心微微发热,不再灼痛,反倒像是一种提醒,前方有未知等着他,但他已不再只是被动承受的那个少年。
他走得很慢,却未曾停顿。
石径尽头,人群隐约可见。擂台高耸,旗帜猎猎。有人议论纷纷,有人冷笑观望。他知道他们会质疑他的身份,会嘲笑他的出身,会把他当作异类围攻。
可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古玉,将其收入怀中,右手按上了断剑柄。
下一刻,他抬脚跨过门槛,正式踏入外门大比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