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啊。”江鸿把拜帖随手扔在石桌上。
“小棉袄。”
江鸿靠在藤椅上,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在这不大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去跟门外那个送帖子的管事回话,就说林某初来乍到,理应由我做东。
今晚的醉仙居就不去了,明日午时,我在县中心赵家的福运酒楼摆上一桌,恭候孙家家主大驾。”
小棉袄点点头,转身往院门走。
一直站在旁边的林木森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就白了,两条腿往前迈了半步。
声音发颤,连带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都跟着抖动起来。
“公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林木森常年受孙家打压,骨子里对孙家的恐惧早就根深蒂固,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半个月前,孙家几个恶奴手里拎着铁棍,把他铺子里那些花重金买来的澄心堂好纸全部砸进泥水里的场景。
“那孙家家主孙道成,表字道成,在这凤翔县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城里大大小小的书铺、纸坊,全仰仗他的鼻息。
您盘下这铺子,本就抢了他们的买卖,现在不仅驳了他的面子,还反客为主把宴席定在赵家开的酒楼里,这......这不是摆明了要跟孙家翻脸吗?”
林木森咽了口唾沫,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阻。
“若是真惹恼了孙道成,咱们这纸坊别说印书,就是印出来了,在凤翔县也绝对卖不出去半本,连张废纸都运不出城门!
那些书生只认孙家铺子里的货,谁敢买咱们的,那就是断了以后进学举荐的路子啊!”
江鸿没理会林木森的焦急,端起石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
“翻脸?他要是真有掀桌子的底气,今天送来的就不是大红拜帖,而是县衙拿人的签票了。”
江鸿把茶碗放下,偏过头看向白勉。
白勉走近两步,俯下身。
江鸿压低声音,在白勉耳边交代。
“去一趟县衙后堂,告诉陈老倌,明天中午别带衙役,换身破旧点的便服,从福运酒楼的后门进雅间。
另外,让左池带几个人,把福运酒楼外围的摊贩清一清,盯死赵家那些跑腿的眼线,但别伤人,由着他们看。”
白勉听完,连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江鸿这才抬眼看着还在发抖的林木森。
“林掌柜放心,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我是懂的,但是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以后在这凤翔县,我也少不了要和他孙道成打交道的。”
当天夜里,孙家大宅,正堂议事厅。
四根粗壮的红木柱子撑起穹顶,厅里点着儿臂粗的牛油大蜡,把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孙道成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山核桃,核桃摩擦的喀啦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大管事弓着腰,站在下首,把江鸿白天的回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老爷,这姓林的未免太不识抬举。咱们孙家主动下帖子,他推了不说,还敢把地方定在赵家那条老狗的酒楼里。
我看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要不要今晚派几个手脚干净的护院,去城西那破院子里给他点教训?”
管事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脖子底下比划了一下,眼神里透着狠戾。
孙道成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把核桃放在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端起茶盏盖了盖浮沫。
“教训?你拿什么教训?”
孙道成冷笑一声,目光在管事脸上划过。
“能在两天之内,眼皮子都不眨就砸出几百两银子盘下林木森那个烂摊子,还放出风声要收毛竹破布。这等手笔,这等做派,你真当他是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
再说了,他定在赵家的地盘,你带人去打砸,是想顺便把赵广德的酒楼也拆了?到时候赵家和钱家联起手来,咱们孙家在这凤翔县的买卖还能不能做得下去?
这小子聪明的很呢。”
孙道成站起身,走到厅堂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心里暗自盘算。
管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茬。
“这外乡人林春和,一头扎进凤翔县这摊浑水里,不仅不拜码头,还敢大张旗鼓地搞什么纸坊。
现在他定在赵家的福运酒楼,这是在给我下战书,也是在给我递台阶。这小子意思很明白,他来凤翔县是求财做买卖的,可以跟咱们合作,但绝不肯低头当狗。
他借赵家的地盘,就是防着咱们在酒菜里下作,也是在试探咱们对这凤翔县的掌控力到底有几分。”
孙道成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管事的说。
想通了这一层,孙道成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暗纹绸缎长袍。
“去账房支一百两银票,明天中午,我倒要亲自去会会这个林春和,看看他这口牙,到底有多硬。”
次日午时,福运酒楼。
正值饭点,楼下大堂里食客喧闹,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肩膀上的白毛巾都快被汗水浸透了。
二楼最里侧的临街雅间,环境却出奇的安静。
门被推开。
孙道成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迈步跨过门槛,刚要拱手客套,目光却在扫过圆桌时,硬生生定住了。
圆桌主位上坐着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神色淡然地把玩着手里的青瓷酒杯。
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圆桌的客座上,竟然还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还有些磨损的粗布长衫,正低头剥着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旁边的碟子里已经堆了一小撮红色的花生衣。
陈文正!
孙道成脸上的笑容僵了半个呼吸的时间,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两下。
这老东西怎么会在这?
凤翔县谁不知道,县令陈文正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老家伙宁可顿顿吃糠咽菜,也绝对不赴赵钱孙三家的任何宴席。哪怕是前几年大旱,县衙揭不开锅,这老东西宁可去挖树皮,都没收过三家一粒米。今天他居然会穿着便服,跟这个外乡商人坐在一桌?
孙道成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脑子里飞快盘算起这姓林的到底砸了多少银子,才能把这块臭石头给撬动。难不成这外乡人手里捏着陈文正的什么把柄?
亦或是......这外乡人根本就是跟陈文正一伙的!
“孙家主,站着作甚?落座。”
江鸿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里的酒杯,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孙道成压下心头的惊疑,快步走上前,先冲着陈文正拱了拱手。
“陈大人,真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您,真是折煞孙某了。前些日子听说县衙后堂漏雨,孙某本想派几个泥瓦匠去修修,又怕扰了大人清修,今日既然遇上,明日我就让人把料送过去。”
陈文正连眼皮都没抬,依旧嚼着嘴里的花生米,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今天没穿官服,没什么大人。老朽就是来蹭林公子一顿好酒好肉,孙家主自便,莫要管老朽,就当我不存在。”
孙道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顺势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终于落在江鸿身上。
“林公子年少有为,初来凤翔就盘下造纸的行当,这气魄,孙某佩服。”
孙道成亲自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冲着江鸿敬了敬,一饮而尽。
“只是这造纸印书的买卖,水深得很。凤翔县地处偏僻,文风粗犷,百姓认字的少。林公子若是想靠印书赚钱,恐怕这第一步,就得先摸清本地的文脉走向。若是印出来的东西不对胃口,这一本本的书,就只能堆在库房里发霉生虫了。”
江鸿端着酒杯没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孙家主这话倒是有理。我这几天转了转凤翔城,发现这地方的文风,确实不怎么纯正。”
江鸿抬起眼,目光直刺孙道成。
“市面上卖的那些纸,脆得像树皮,吸墨太快,稍微写点真东西,一笔下去就透了底。至于那些文章,更是酸腐不堪,全是一股子陈年烂谷子的发霉味。林某是个生意人,总觉得,这满城的书生,缺了一点风骨。”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差指着孙道成的鼻子骂孙家垄断教育、愚弄百姓了。
孙道成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正要开口反击,旁边一直没作声的陈文正突然咳嗽了两声。
老头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口酒,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林公子这话苛刻了。你从京城刚来不久,在外地看惯了锦绣文章,用惯了江南林家出产的澄心堂好纸,自然看不上咱们这西北边陲的糙物。这地方穷,读书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风骨。公子若是拿京城那些王公贵族的标准来衡量咱们凤翔,那可是冤枉了这些苦读的学子。”
陈文正这几句话,看似是在替凤翔县的书生辩解,实则全是在给孙道成放烟雾弹。
京城?江南林家?
孙道成心里咯噔一下,看江鸿的眼神彻底变了。
江南林家可是大楚有名的诗书大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果这林春和真是江南林家派来开拓商路的,甚至在京城还有关系,那陈文正今天坐在这里,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这老骨头是在巴结京城的人脉!
孙道成强行压住心头的忌惮,挤出一抹笑。
“原来如此,林公子原来出身高门大户,失敬失敬。不过......”
孙道成话锋一转,屈起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声音沉了下来。
“纸糙不糙,文风正不正,这都不打紧。打紧的是,在这凤翔县,没有合适的规矩,一张带字的纸都运不出城门,一句带刺的话也传不到街坊耳朵里。强龙不压地头蛇,林公子既然是做买卖,和气生财才是正道。若是不按规矩办事,就算纸张再好,恐怕运货的车轱辘也会在半路上折断。”
“规矩?”
江鸿终于笑了,他把手里的酒杯随手往桌上一扔,酒水溅了几滴在孙道成的袖口上。
“林某生平最喜欢的,就是重新定规矩。”
江鸿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孙家主,这顿酒算我请。过些天,我的新纸坊就要出第一批货,到时候,还请孙家主多赏脸看看。看这纸,到底能不能运出凤翔县的城门。”
说罢,江鸿连看都没多看孙道成一眼,推开雅间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陈文正抓起桌上最后一把花生米塞进袖兜里,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跟着走了。
偌大的雅间里,只剩下孙道成一个人坐在原位,脸色铁青地盯着桌上那只翻倒的酒杯,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一墙之隔,福运酒楼后院的账房密室里。
酒楼掌柜满头大汗地站在桌前,连气都喘不匀。
坐在阴影里太师椅上的,正是赵家家主赵广德。
赵广德手里转动着两枚精钢打造的铁胆,铁胆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听清楚了?陈文正那老东西,真跟那姓林的坐在一桌,还说他久居京城?”
赵广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
“千真万确!老爷,小人贴在通气孔那听得真真的。陈县令对那林公子客气得很,话里话外都在抬高他的身价,孙道成走的时候,脸都绿了。”掌柜擦着汗,连连点头。
赵广德手里的铁胆停了。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唯一的一扇小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飞快地算计起来。
这事儿不对劲。
陈文正是什么人?那是老皇帝当年亲自下旨贬下来的,虽然被架空,但在大义名分上,他依旧是朝廷命官。能让陈文正放下身段作陪的,绝对不可能是个普通的江南商人。就算真是林家的人,也不值得陈文正这么上赶着巴结。
这时,密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短打的精壮汉子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老爷,查清楚了。”
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那姓林的身边有不少人,城西的那个院子里住着十来号人,一个老奴,一个侍女,两个孩子,还有五个我看不明白,白日里在外面做工,晚上回去歇息,不过好像为首的自打这姓林的来了,平日就呆在他身边负责保护他”
汉子咽了口唾沫。
“而且昨天半夜,小的在墙根底下偷听,他们那几个人私下里交谈,全是一口地地道道的官话!”
赵广德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怎么想怎么不对味。
“极有可能是朝廷派下来暗访的钦差!”赵广德喃喃嘀咕着,一把攥紧了手里的铁胆,指甲刮过钢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前些日子泾阳县大灾,贪墨赈灾粮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最后那县令被人杀了个干干净净。这保皇税的银子在平阳府地界上一路往京城送,牵扯的利益网大得吓人。如今这节骨眼上,凤翔县突然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我觉着不像,老爷。”那个传信的汉子听见了赵广德的自语,开口道。
赵广德看向他,他继续说。
“这群人跟县衙没什么来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就是这姓林的喜欢溜达,没事就在城里到处走,不像是实地考察,更像是......更像是看铺子!”
“怎么说?”赵广德心里也泛起疑惑。
“老爷,这小子这几日就是这个铺子到那个铺子转,顶多是问问价格。而他身边那几个最可能是差役的汉子,每日都在咱们家的工地或者是钱家的工地干苦力,其他人也没什么异样。”
赵广德嘴里轻嗯一声,细细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便点点头,对那传信的汉子道:“把嘴闭严实,这件事要是泄露半个字,我扒了你的皮!”
不待那汉子回话,外面急匆匆跑来一个家丁。
“老爷,刚才孙家老爷差人送来的帖子。”家丁双手递出一张普通的帖子。
“看来孙道成这家伙被吓得不轻啊,这小子拉个陈文正就把他给唬住了。”赵广德嘿嘿一乐,帖子上是孙道成邀请他共同议事的邀请。
赵广德按着那传信汉子的说法细细想了想,他说的确实有理,赵广德打从心眼里也觉得不太可能是钦差,主要是,那小子太年轻了,看样子岁数顶多是能当个监生。
除非是京城那老皇帝脑袋发昏,要不然怎么会找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