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地悬了一会儿。通讯录翻到“妈”。按了。
嘟。嘟。嘟。接了。
“妈。”
“相完了?”那边有水声,锅铲碰锅沿。
“嗯。”
“咋样。”刺啦,菜下锅。
嘀,嘀,嘀。一辆电动车擦着身旁掠过去,他脚步顿了顿。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在裤腿上,他抬手随手拍了两下。
“还行。挺老实的。”
那边没接。锅铲声停了一下,又响了。
“她说彩礼要二十万。”
水声停了。他妈那边没声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她在那边呼吸。两个人都不说话。晾在窗户外的工装被风吹了一下,袖子打在玻璃上,闷地一声。他看了一眼,没动。
“你爸回来我跟他说。”他妈说。锅铲又响了。
挂了。手机搁桌上。屏幕暗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白惨惨地,照在窗台上。一只蛾子扑在玻璃上。翅膀扇一下,扇一下。
到家天已经黑透他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咳了两声。他爸坐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低,茶几上有半杯茶,凉了。
“回来了。”他爸没看他。
“嗯。”
他坐边上,手搭在膝盖地。
他妈端菜出来,一盘炒鸡蛋,一盘青菜,一碗红烧肉。肉没怎么动,上面几块肥的。他妈把菜搁桌上,筷子摆好。
“吃饭。”
三个人坐桌前。碗筷碰碗,汤勺碰碗沿。窗外有人喊小孩,喊了好几声,小孩不应,大人骂了一句。他听着。筷子夹了块肉,搁碗里,没吃。
他妈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青菜,油汪汪地。他扒了一口饭。
“那女的,人怎么样。”他爸看着那碗红烧肉。
“挺老实的。在县城做仓管理货员。”
“仓管理货员工资不高吧。”他妈接。
“四千八。”
他妈没接。他爸夹了块肉,嚼了很久才咽。他放下筷子,又拿起来了。喝了口汤,凉了,咸。
“她说彩礼二十万。也不是非要二十万,看情况。”
他爸没接。把碗端起来,扒光了饭,搁下。碗底碰桌面,闷响。
他妈站起来收碗。他去帮忙,他妈说不用。他站在那。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过一会儿关了。
他妈擦着手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家里存折上,九万八。你叔那边还欠两万。你爸腰不好,今年没出去干活了。”
他也不知道够不够。
他站在茶几边上,手指在桌沿上蹭。桌布有个烟头烫的洞,摸了一下,没缩回。
“我再想想办法。”说完自己都不知道能想什么办法。
他爸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开了窗。风灌进来,窗帘吹鼓了,又瘪回去。他爸站那,手搭栏杆上,没回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背上,灰白地。他爸从阳台上进来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他妈把他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你也不小了。”
他端着杯子。
他妈转身进了卧室,灯开了。
他坐回沙发上。电视没关,在播,一个女的在哭,男的站着。他关了。屏幕黑着,映出他自己,糊的。
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凉的,杯沿有个缺口,他换了个边喝了一口,搁下。
夜里躺床上没睡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一闪一闪地。明,暗,明。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没拉。下午在叔家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婶说吃了饭再走……
第二天早上,他妈在厨房煮粥。他起来的时候粥盛好了,搁桌上,旁边一碟咸菜。他爸在门口穿鞋,鞋帮磨白了。
“去哪。”
“你叔那。”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一下一下,远了。
他妈端着一碗粥出来,放他面前。
“吃。”
他端起碗,粥烫,吸了一口。嗓子烫了一下,咽了。
他妈看着他。
“你爸说,要不先别买那个三金。又说算了,人家女方要的,不能省。”
“嗯。”
他妈没再说什么,端着空碗进厨房了。
上午,他妈出去了一趟。回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苹果,饼干,一箱牛奶。搁桌上,塑料袋勒得手红了一道。她把那手摊开看了看,搓了一下。
“给你叔家买的。你去送一趟。”
“叫他来拿就行。”
“你去。”
他拎起来,下楼。阳光晃眼,眯了下。袋子沉,换了一只手,那道红印还在。
叔家开着门。婶在拖地。
“磊来了。”
“嗯。我妈让送点东西。”
他把袋子放门口。叔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你爸昨天来过了。”
“嗯。”
“钱的事,下个月就能拿。”
他站那,手插裤兜里。
“不急。”
叔点了点头。婶从袋子里拿出那箱牛奶,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妈也真是,花这钱干嘛。”
他没接。
“那个对象,哪里的。”
“乡里的。”
“做什么的。”
“仓管理货员。”
叔在旁边接了一句,“什么仓管理货员不仓管理货员,能过日子就行。”
他转身走了。婶在后面喊“吃了饭再走”,没停。下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
出来阳光刺眼,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那道红印还在,搓了一下,没搓掉。不搓了。
到家,他妈在阳台上浇那盆绿萝。叶子黄了,水从盆底漏出来,淌一地。
“送到了?”
“嗯。”
“你婶说什么。”
“没什么。”
他妈把拖把拿过来,拖地上的水。拖把没拧干,地上湿了一大片。他站那,看着她拖。
“晚上吃面。”他妈说。
“随便。”
他坐沙发上。窗帘拉着,光线暗。那盆绿萝黄地那片叶子对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盆转了一下,黄的那面对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