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虚,有鬼对你说》
第一章:回声
一
程墨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在杀死妻子的第七天。
那是凌晨三点十四分,他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声音从衣柜里传来,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木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规律得像是某种倒计时。
"吱——吱——吱——"
程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他四十三岁,身材中等偏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处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那是妻子林晚棠的血,他洗了很多次,但始终洗不干净。他的脸很圆,五官平常,是那种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长相,但此刻在黑暗中,他的表情扭曲得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
"幻听。"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喉咙里滚动,像是一块被强行咽下的石头。
但声音没有停止。它持续地、机械地刮着,像是一只被困在棺材里的老鼠,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挖掘逃生的通道。程墨数了整整两百下,声音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
他终于忍不住了,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实木的,缅甸柚木,价格昂贵,是林晚棠坚持要买的。她说这种木头"有温度",不像瓷砖那么冰冷。程墨当时嗤笑她矫情,但现在,他赤脚踩在上面,确实感到了某种温度——不是温暖,是灼热,像是有火在地板下面燃烧。
他走向衣柜,步伐很轻,像是在接近一个沉睡的野兽。衣柜是定制的,两米宽,两米高,胡桃木贴面,铜质把手。林晚棠的衣服还挂在里面,她死得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清理。
他的手停在把手上方,指节因为犹豫而泛白。他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闷地回响,咚咚,咚咚,像是一面被蒙住的鼓。
"吱——"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更近,像是什么东西就贴在衣柜门的另一侧,正在用指甲刮擦木板,等待他打开。
程墨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柜门。
衣服。全是衣服。林晚棠的衣服,她喜欢的款式,素色,棉麻,没有花哨的图案。她的香水味还残留在纤维里,淡淡的茉莉香,混合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腐朽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程墨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伸手拨开衣服,想检查衣柜深处有没有老鼠洞。
然后,他看到了。
在衣柜的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有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圆形的,镜框是暗红色的实木,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镜面出奇地干净,在衣柜的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
程墨不记得家里有这面镜子。林晚棠不喜欢镜子,她说镜子"照人不照魂",看多了会心神不宁。他们的卧室里只有一面小小的化妆镜,挂在卫生间的墙上。
他伸出手,把镜子拿出来。镜面冰凉刺骨,像是从冰柜里取出的尸体,但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液体,又像是光。
他把镜子举到面前,看向镜面。
镜中映出他的脸。圆脸,小眼睛,眼袋浮肿,嘴角下垂,像是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但在那倒影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眨了眨眼。
倒影也眨了眨眼。
同步的,完美的,毫无破绽的。
程墨松了口气,正要把镜子放回去,突然——
镜中的"他"没有动。
程墨的动作僵住了。
镜中的"程墨"依然保持着举镜子的姿势,但嘴角却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他绝对不可能做出的表情——那是一个温柔至极、却又冰冷彻骨的笑容,像是一个母亲在哄骗孩子喝下毒药时的神情。
然后,镜中的"程墨"开口了。
没有声音,但程墨清楚地读出了那个口型:
"你心虚吗?"
程墨的手一抖,镜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后退几步,背抵住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镜子。
镜面朝天,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镜中的"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嘴唇再次动了动:
"她知道的。"
程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一脚踢向镜子。镜子滑出去,撞在床脚上,镜面摔出一道裂纹。裂纹像是一道伤疤,把镜中的"他"分割成两半,上半张脸在笑,下半张脸在哭。
他转身冲出卧室,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冲进客厅。他打开所有的灯,日光灯、台灯、落地灯,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他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是一群人在同时说话。
他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幻觉,"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嘈杂的电视声中几乎听不见,"都是幻觉。压力太大,睡眠不足,精神崩溃的前兆……"
但他的话被一阵声音打断。
不是从电视里,不是从卧室里,是从沙发后面——从沙发的靠背后面,从墙壁里面。
"吱——吱——吱——"
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和衣柜里一模一样。
程墨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沙发后面的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新刷的乳胶漆,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微光。但此刻,在那面白色的墙壁上,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人形的轮廓,正在从墙壁内部向外凸出。
凸出的部分越来越明显,像是有某种力量正在从墙壁的另一侧推挤。白色的乳胶漆开始出现裂纹,细小的、蛛网般的裂纹,从人形轮廓的中心向四周蔓延。
然后,一只手从墙壁里伸出来。
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但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甲床。手指修长,指节处泛着青紫色,像是从冰柜里取出的尸体。
那只手穿过墙壁,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面,然后——
抓住了程墨的肩膀。
程墨发出一声尖叫,身体猛地向前弹去,从沙发上滚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他的后脑勺撞在茶几角上,一阵剧痛袭来,视野里炸开一片金星。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向沙发。
墙壁恢复了正常。白色的乳胶漆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裂纹,没有任何凸出的痕迹,没有任何手。只有电视里的新闻主播还在喋喋不休,说着某个国家的经济数据。
程墨瘫坐在地上,后背抵住茶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睡衣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心虚,"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祈祷,"我心虚……"
二
程墨杀死林晚棠,是一个意外。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那天晚上,他们吵架,像往常一样。林晚棠抱怨他回家太晚,抱怨他身上有香水味,抱怨他手机里那些暧昧的短信。程墨辩解,撒谎,然后愤怒,然后——
然后林晚棠说了一句他永远无法原谅的话:
"程墨,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不是你出轨,不是你撒谎,是你永远不敢承认。你永远把责任推给别人,推给环境,推给压力。你杀了我们的婚姻,却假装自己是受害者。"
她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他最脆弱的地方。他的愤怒在瞬间爆发,像是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
他推了她。
只是推了一下,很轻,像是要把她从面前推开,像是要把她的话从耳朵里推开。但她后退了一步,绊到了地毯的边缘,然后向后倒去。
她的后脑勺撞在茶几角上。
和刚才他自己撞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那声音很闷,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掉在地上。林晚棠的眼睛在瞬间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然后迅速涣散。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后脑勺处缓缓流出,浸透了地毯的纤维。
程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体在地上抽搐,抽搐,然后静止。
他等了十分钟,确认她没有呼吸。然后,他把她抱进浴室,放进浴缸,打开水龙头,让温水缓缓漫过她的身体。他清洗了她的伤口,梳理了她的头发,给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睡裙。
然后,他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像只是睡着了。
他清理了现场,用漂白剂擦拭了茶几和地板,把染血的地毯卷起来,塞进垃圾袋。他给她公司打了电话,说她生病了,需要请几天假。他给她父母发了微信,说他们要去旅行,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上。
一切都很完美。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没有动机——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林晚棠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年迈,住在千里之外的乡下,平时很少联系。她的朋友不多,性格内向,不喜欢社交。
程墨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过下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第七天,那个声音出现了。
三
警察在第七天下午登门。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赵铁军,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左眉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是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服。他的手指很粗,指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像是一个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
女的叫苏晓棠,二十七八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很亮,但眼白过多,让她看起来总是处于一种警觉的状态。她的手指修长,指尖总是不自觉地轻轻敲击桌面,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钢琴。
"程先生,"赵铁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关于您妻子林晚棠女士,有些问题想向您了解。"
程墨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疲惫,眼袋浮肿,嘴角下垂,像是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
"晚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七天前说要去旅行,和朋友一起,去云南。她说信号不好,让我不要联系她。我……我一直在等她电话。"
"朋友?"苏晓棠挑了挑眉,手指停止敲击,"什么朋友?"
"我不知道,"程墨摇头,动作机械而缓慢,"她说是一个大学同学,女的,我没见过。晚棠她……她朋友不多,我不太了解她的社交圈。"
赵铁军和苏晓棠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短,但程墨捕捉到了——那是一种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留下的痕迹。
"程先生,"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您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林晚棠,穿着白色的睡裙,躺在一张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像是一具被精心摆放的尸体。照片的角度很奇怪,是从上方俯拍的,像是有人站在床边,用手机拍下了她的遗容。
程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攀爬,在后脑勺处炸开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这……这是……"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林晚棠女士,"苏晓棠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三天前,有人在城郊的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穿着这件白色睡裙,后脑勺有撞击伤,法医初步判断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程墨,那双大眼睛里的黑眼珠像两颗小小的墨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杀。"
程墨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视野开始扭曲,茶几上的照片在瞬间变形,林晚棠苍白的脸在扭曲中缓缓睁开眼睛,露出那双他最后一次看到的、瞳孔散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不……"他摇着头,后退,后背抵住沙发扶手,"不可能……她……她明明……"
"明明什么?"赵铁军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像是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程先生,您想说什么?"
程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自己把林晚棠放在了床上,盖好了被子,调整了姿势,让她看起来像只是睡着了。他想说自己清理了现场,用漂白剂擦拭了茶几和地板,把染血的地毯卷起来塞进了垃圾袋。他想说自己给她公司打了电话,给她父母发了微信,说他们要出去旅行。
但他不能说。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他就完了。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块被晒干的海绵,"我以为她去旅行了……我不知道她……她怎么会……"
他的声音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很轻,很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三下。
"嗒。嗒。嗒。"
和衣柜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程墨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门,那扇白色的、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的房门。
赵铁军站起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坑。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林晚棠。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裙,长发披肩,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个温柔至极、却又冰冷彻骨的笑容。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很大,黑眼珠很亮,和照片上的完全不同。
"请问,"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程墨在家吗?"
第二章:心虚
一
程墨从沙发上弹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身体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洒了一地,在地板上蔓延,像是一滩暗红色的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只濒死的鱼。
"晚……晚棠?"他的声音尖锐得不像人类,"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林晚棠歪了歪头,动作温柔得像是一只好奇的猫。她走进房间,白色的睡裙在地板上拖曳,像是一团幽灵之火。她的脚是赤着的,脚趾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和从墙壁里伸出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不是死了?"她替他说完,嘴角缓缓上扬,露出那个温柔而冰冷的笑容,"是啊,我死了。七天前,你推了我,我的后脑勺撞在茶几角上,血流了一地。你把我抱进浴室,放进浴缸,清洗伤口,梳理头发,给我换了这件睡裙。然后,你把我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让我看起来像只是睡着了。"
她走到程墨面前,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茉莉香,混合着某种腐朽的、甜腻的味道,像是一朵在花瓶里泡了太久的花。
"你做得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嘲讽,"几乎完美。但有一个问题……"
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刺骨,像是从冰柜里取出的尸体,但掌心却有一层湿冷的汗。
"你忘了,"她说,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从来不穿白色的睡裙。我讨厌白色,因为它太容易脏了。我所有的睡裙都是深蓝色的,藏青,靛蓝,午夜蓝……你给我的那件白色睡裙,是谁的?"
程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来了,那件白色睡裙不是林晚棠的,是他从一个女人那里拿来的——那个女人叫沈清秋,是他的情人,三个月前从这栋楼跳下去的女人。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林晚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因为我知道。因为我一直在看。从你第一次和沈清秋约会,从你第一次对她撒谎,从你第一次……"
她的手指滑到他的喉咙,轻轻掐住,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从你第一次想杀我开始。"
二
赵铁军和苏晓棠站在门口,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他们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没有移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保持一致。他们看着林晚棠和程墨,像是在看一出已经排练了无数次的戏剧。
"程先生,"赵铁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您认识这位女士?"
程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该怎么说?该说这是我死去的妻子?该说她七天前被我杀死了?该说她现在站在我面前,穿着我情人的睡裙,质问我为什么要杀她?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块被晒干的海绵。
"我是他妻子,"林晚棠替他说,转过身,面对着两个警察,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林晚棠。我们……闹了点别扭,我出去散心了几天,没告诉他。他以为我出事了,对吧,老公?"
她转向程墨,目光里有哀求,也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威胁。
程墨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林晚棠死了,他亲手杀死的,他确认过她的呼吸,清洗过她的伤口,把她抱到床上。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和警察说话,叫他"老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幻觉吗?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崩溃?还是……
还是她真的回来了?
"林女士,"苏晓棠开口,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您这几天去了哪里?"
"云南,"林晚棠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真实的旅行,"大理,丽江,香格里拉。和一个朋友,女的,大学同学。我们信号不好,所以没联系家里。"
"朋友的名字?"
"沈清秋。"
程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一路蔓延到头顶。沈清秋,他的情人,三个月前从这栋楼跳下去的女人。她怎么可能是林晚棠的朋友?她怎么可能在云南和林晚棠一起旅行?她已经死了,死了三个月了,尸体在城郊的河里泡得肿胀,被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这件白色的睡裙。
"沈清秋?"赵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左眉上的疤痕像是一条蠕动的蜈蚣,"这个名字……"
"很常见,"林晚棠打断他,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中国这么大,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对吧,老公?"
她转向程墨,目光灼灼。程墨在她的注视下,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发紧,想喊,想叫,想告诉警察这一切都不对劲,但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动弹不得。
"好吧,"赵铁军合上笔记本,目光在程墨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怀疑,也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怜悯,"如果林女士回来了,那案子就结了。尸体是……误会,可能是流浪者,或者……"
"或者另一个沈清秋,"林晚棠替他说完,笑容得体,语气温柔,"世界这么大,总有巧合。"
两个警察转身离去。赵铁军走在前面,苏晓棠跟在后面,在关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牧野,那双大眼睛里的黑眼珠像两颗小小的墨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目光里有某种他无法解读的信息,像是一个警告,又像是一个邀请。
门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程墨和林晚棠。
三
绝对的寂静。
程墨站在沙发旁,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林晚棠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白色的睡裙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微光,像是一团幽灵之火。
"晚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你真的是……"
林晚棠转过身。
她的脸和生前一样,圆脸,小眼睛,眼袋浮肿,嘴角下垂,像是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但此刻,在那张平常的、甚至有些平庸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怜悯。
"程墨,"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他摇头。
"因为你心虚,"她说,走近一步,白色的睡裙在地板上拖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你杀了我,但你不敢承认。你把我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让我看起来像只是睡着了。你给所有人打电话,发微信,编造谎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你甚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茶几上的照片——那张林晚棠躺在床上的遗照:
"你甚至拍了我的照片,存到手机里,半夜拿出来看,确认我真的死了。但你不敢删除,因为你心虚,你需要证据,需要……"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胸口,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需要惩罚。"
程墨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墙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温热的气息喷在冰冷的墙面上,形成一小片白雾。
"不……"他摇着头,"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你只是推了我一下,"林晚棠替他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很轻,像是要把我从面前推开。但我绊到了地毯,我撞到了茶几,我死了。然后,你害怕了,你慌了,你……"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你把我扔进了河里!"
程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来了,那个夜晚,他把她抱进浴缸,清洗伤口,梳理头发,给她换了那件白色的睡裙。然后,他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调整了姿势。
但他没有把她留在床上。
凌晨三点,他醒了,浑身冷汗。他看着床上的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她不能留在这里。警察会查,邻居会问,时间会暴露一切。
他把她抱起来,很轻,比活着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一袋被抽干了空气的棉花。他把她塞进后备箱,开车去了城郊,把她扔进了那条他小时候常去钓鱼的河。
他以为河水会带走一切。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他以为……
"你以为我永远不会回来,"林晚棠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柔的、飘忽的质感,"但你错了。程墨,你知道这栋楼里有多少鬼吗?"
他摇头。
"七个,"她说,伸出七根苍白的手指,在灯光下像是一束枯萎的花,"三年前,一个老人在电梯里猝死。两年前,一个年轻妈妈从窗户跳下去。一年前,一个大学生在房间里烧炭自杀。三个月前,沈清秋从十三楼坠落。七天前,我……"
她的手指弯下一根,像是一个无声的倒计时:
"我死了。"
"六个,"程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祈祷。
"七个,"林晚棠纠正他,嘴角露出那个温柔而冰冷的笑容,"因为还有你。"
"我?"
"你,"她说,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胸口,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肤,"你杀了两个人,程墨。我和沈清秋。你以为她是自杀?不,是你推的。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你们吵架,她威胁要告诉我一切,你推了她,她从十三楼坠落。官方说法是自杀,因为窗户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房间里也没有打斗的迹象。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的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因为你在推她之前,给她灌了安眠药。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空中了。"
程墨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视野开始扭曲,林晚棠的脸在扭曲中变形,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画。他想起来了,那个雨夜,沈清秋威胁要告诉林晚棠一切,威胁要毁掉他的婚姻、他的事业、他的一切。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水里溶解了三片安眠药。她喝下后,昏昏欲睡,他把她抱到窗户边,打开窗户,然后——
然后她醒了,或者说,半醒了。她抓住窗框,想要呼救。他推了她。
很轻,像是要把她从面前推开。
然后,她坠落,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你杀了两个人,"林晚棠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像是一声合唱,"你心虚,你恐惧,你编造谎言,你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你骗不了自己,程墨。每一个深夜,你都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墙壁里的刮擦,天花板上的脚步,衣柜里的镜子……"
她的手指滑到他的喉咙,轻轻掐住,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肤:
"因为我们一直在说。一直在对你说。心虚的人,永远逃不掉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