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赴约那天,方婉选的是一家咖啡厅。不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是一家新开的,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一层,落地窗对着马路,光线很好。林越到的时候,方婉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杯壁上凝着水珠。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比离婚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她看起来比以前柔和了,但林越知道,那是壳。方婉这个人,外面越软,里面越硬。
“来了?”方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给你点了美式。”
林越坐下来,没有碰那杯咖啡。“方婉,你调到江城来,到底想干什么?”
“工作调动,组织安排。我能干什么?”她笑了笑,“林越,三年不见,你对前妻就这个态度?”
“前妻”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林越觉得刺耳。不是因为这个身份,是因为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太轻松了,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职称。
“方婉,你查周敏,为什么?”
方婉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清脆的一声。“她接手那个审计项目,我在审计局负责复核。了解一下项目负责人的背景,不应该吗?”
“你不是了解。你是调查。”
“有区别吗?”
林越看着她。“方婉,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婉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没有推过来。“林越,你跟她同居了,对吧?你搬进了她家,你每天给她做饭,你陪她散步,你带她去广州。你对她做的这些,你以前对我也做过。你记不记得,你追我的时候,也每天给我买早餐,也陪我散步,也带我去旅行。你做那些事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光。”方婉的声音低了下去,“林越,你是不是对谁都能这样?”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方婉,我对你做过的事,我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你也应该记得。你说‘林越,你太闷了,跟你过日子像坐牢’。你说了三遍,我每一遍都听见了。”
方婉的手指从信封上缩了回去。
“离婚是你提的。我签了字,没跟你争。你要房子,我给你。你要存款,我给你。你说性格不合,我认了。你在外面有人,我没说一个字。”林越看着她,“方婉,你欠我的,我不打算要了。但你要是动周敏,我会跟你算。”
方婉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林越,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跟你复合?”
“那你来干什么?”
方婉把信封推过来。林越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周敏在分所门口的照片、周敏在江边散步的照片、周敏和林越一起逛超市的照片,还有几张沈方舟进出医院的抓拍。林越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跟踪她?”
“我说了,我在复核她的项目背景。这些是工作资料。”
“方婉,你越界了。”
“越界又怎样?你举报我?”方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林越,你那个女朋友,她前夫沈方舟,三年前跟你们公司合作过一个项目。那个项目的验收时间刚好在他离婚前一个月。你说,如果有人怀疑他在离婚前转移财产,这个项目算不算证据?”
林越的手握紧了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被挤得滑下来,滴在桌上。“那个项目没有问题。”
“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别人只看到时间线上的巧合。”方婉站起来,拎起包,“林越,我不是来跟你撕破脸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能帮你们,也能不帮。怎么选,看你们。”
她走了。林越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咖啡凉了,他没有喝。窗外有人经过,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很奇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方婉走了以后,林越在咖啡厅坐了很久才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江边,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味,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掐了。他拿出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打了过去。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敏。”
“嗯。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回。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主。”周敏的声音很平,没有问他见方婉的结果。
林越犹豫了一瞬。“周敏,方婉手里有一些东西。关于沈方舟三年前跟我的公司合作的项目。她说如果沈方舟不帮忙劝你退出那个审计项目,她就把材料递到纪委,说沈方舟离婚前转移财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敏?”
“在。”
“你没事吧?”
“没事。你回来再说。”
电话断了。林越握着手机,看着江面。江面上有船,走得慢,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口。
沈方舟是在下午收到方婉的短信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沈总,你三年前跟林越公司合作的那个项目,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需要我送到你办公室,还是直接递纪委?”沈方舟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项目,正常的招投标,正常的合同,正常的验收。所有流程都合规,所有签字都是他自己。但方婉说的没错,时间线确实敏感——合同签完一个月后,他跟周敏离了婚。
他没有转移财产。但“没有”和“证明没有”是两回事。他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苏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分所整理报表。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沈方舟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商量,是通知。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干活。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晚上,苏棠到家的时候,沈方舟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菜摆在桌上,碗筷摆好了,沈星在小床上睡着了。他在等她。
苏棠换了鞋,洗手,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吃了几口饭,谁都没说话。苏棠先开了口。
“说吧。什么事。”
沈方舟把方婉的事说了一遍,前因后果,一字不落。苏棠听完,放下筷子。
“沈方舟,那个项目有没有问题?”
“没有。”
“你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那是林越的公司?”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这个回答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苏棠心里那把锁,拧了一下,没拧开。她看着他。“方婉想让你做什么?”
“让我劝你。让你去劝周敏退出那个项目。”
苏棠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她凭什么觉得我会去劝周敏?”
“因为你心软。你对自己人,从来不硬。”
苏棠看着他,眼眶红了。“沈方舟,你把我想得这么伟大?”
“你不是伟大。你是怕。怕周敏出事,知行担心,这个家再有麻烦。你怕好不容易过顺的日子又被搅乱。方婉看人很准。”
苏棠低下头。那一低头的瞬间,沈方舟看见她的睫毛在颤,像蝴蝶翅膀。许久,她抬起头。
“沈方舟,我不去。你也不许去。这件事,我们从头到尾就不该掺和。她找的是你,因为你是周敏的前夫。你掺和进去,帮哪边都是错。你帮她,周敏恨你,林越也恨你。你不帮她,她拿那些材料搞你。你里外不是人。”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去找林越。把方婉找你的原原本本告诉他。他是周敏的男朋友,这件事应该他来处理。你扛不起,我也不想让你扛。”
那晚沈方舟发了很久的呆。苏棠洗了碗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江。江面上没有船,只有几盏航标灯,一明一灭。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去金碧辉煌,苏棠穿着白衬衫端着果盘进来,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心跳加速了,苏棠让他活了过来。现在他才知道,活过来不是终点,活下去才是。
苏棠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她的脸凉,他的背凉。
“沈方舟。”
“嗯。”
“明天我陪你去见林越。”
沈方舟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苏棠,你不用——”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这个家。你别说了,我去。”
她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你放心”,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她只是把脸贴回他的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她听着那个心跳,想着明天要面对的人,心里默念:沈方舟,你别怕。我在。
江面上,最后一盏航标灯灭了。船不走了,人也不走了。都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