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一、酒馆与靠山
天赐国王城西区的集市旁,一间木屋正热热闹闹地装修着。
佐雅叉着腰站在门口,指挥着工匠把招牌架上去。招牌还是个空木架,可她心里早就给它起好了名字——佐雅的酒馆。这是属于她的地方,独一份的。
夏恩站在她身边,脸上的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透着几分凶戾。这几天他们敲了几个贪心商客的竹杠,捞了不少钱,足够把这间小酒馆撑起来,甚至还能留些余裕。
“斯科特来了。”佐雅朝远处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
斯科特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他看见夏恩,脚步顿了一下,眼里藏着忌惮,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他知道,佐雅找他,定是有事。
“佐雅姑娘。”他先跟佐雅打招呼,又看向夏恩,勉强点了点头,“夏恩大人。”
夏恩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佐雅笑着打圆场:“行了,过去的事不要想了。以后咱们一起做事,一起赚钱,不吃亏。”
斯科特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问:“佐雅姑娘,有夏恩大人照顾,你根本用不着我,为什么还要拉我入伙?”他自认没什么本事,既不如夏恩能打,也不如佐雅有心思,实在想不通。
佐雅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认真了几分:“你救过我。”
斯科特愣了。
“戈壁的那间小酒馆,地动的时候,你把我从火场里拽了出来。”佐雅说,“你可能忘了,但我记着。”
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每一个,她都记在心里。
“这世上对我好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佐雅的话简单,却字字真切。
斯科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个点头。心里的疑惑散了,多了几分暖意。
“对了,”佐雅忽然话锋一转,“你最近见过麦康纳吗?”
斯科特摇了摇头:“好些天没见了。夏恩大人或许知道他去哪了。”
夏恩的眉头皱了皱,还是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沉。
佐雅耸耸肩:“可能跟路真少爷一起逃走了吧”。
她转过身,看着正在装修的酒馆,木架搭起了轮廓,窗户擦得锃亮,心里却想着另一回事——
永远不要只依靠一个男人。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却刻在了心底,刻得很深。
夏恩是她的靠山,可靠山也会倒,会累,会有自顾不暇的时候。斯科特是她的后路,可后路也可能断,可能弯,可能走到头是死胡同。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钱。
别人给的,随时能收回去;自己挣的,才永远是自己的。
##二、暗斗
王宫的走廊,铺着冰冷的大理石,古拉斯佝偻着身子,慢慢走过。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走一步,拐杖都要重重地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敲在人心上。可他的眼睛,却依旧亮着,亮得像淬过火的刀,藏着看透一切的精明。
这些天,桑多瓦在王宫里头动了大手脚,调整了不少人事。被换掉的人里,有好几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管膳食的,管库房的,管侍卫调度的,都是宫里的关键位置,如今全换成了桑多瓦的人。
古拉斯提出异议,但桑多瓦称,那些人调换是因为在王宫里时间太长了,会贪污偷懒。调换之后职务和工钱反倒增加了,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面对明升暗降,古拉斯没法争辩。
他只能看着那些跟着自己多年的人,一个个低着头离开王宫;看着桑多瓦的亲信,一个个挺胸抬头地走进去;看着王宫的天平,一点点向桑多瓦那边倾斜。
宫里的风,从来都是静悄悄的,吹起来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却能掀翻一切。有些事,不必说出口,不必争一时,沉得住气,才守得住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黄雀,还不一定。
###三、沙中行尸
回天赐国的路,必经甜水镇。来时洛蕾娜已经看过这里的惨状,回去时,还是忍不住勒住马,多看了一眼。
眼前是一片诡异的空地,曾经的甜水镇有五百多口人,有飘着酒香的酒馆,有吵吵嚷嚷的集市,如今什么都没了,只剩一片沙地,平整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半点痕迹都没留。
午后的阳光照在沙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不祥的暗红,像渗在沙里的血,擦不掉,洗不净。风从远处吹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而那片沙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兵服的人。
“那是……甜水镇的兵吏?”一个随从眯起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洛蕾娜也看见了。那人的兵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沙尘,却还能看出是天赐国的制式——深褐色的布料,领口绣着褪色的银线,那是属于天赐国士兵的标记。他站在沙地中央,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死的树桩,扎根在那里。
“过去看看。”洛蕾娜一抖缰绳,策马向前,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漫上来。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人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涌。
那是一张曾经属于人的脸,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坑坑洼洼。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褐色,一片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是腐烂的肌肉,黏糊糊地贴在骨头上。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半分神采。
最诡异的是,他的身上,长出了东西。
不是衣服的碎布,是真正的、活着的植物——细细的、灰绿色的藤蔓,从他的领口、袖口钻出来,甚至从皮肤裂开的地方,硬生生挤了出来,软软地垂着,有些已经开始分叉,长出了细小的嫩叶。那些藤蔓像是有自己的生命,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像在汲取着他最后一点生气。
“他……他还活着吗?”随从的声音发颤,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洛蕾娜没回答,翻身下马,慢慢走近几步,指尖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她故意抬脚,踩响了一颗石子。
“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沙地上,格外清晰。
那人猛地转过头!
不是慢慢转,是像被针扎了一样,整个身体瞬间转了过来,动作僵硬得可怕,脖子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要折断。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虽然那眼里没有半分焦距,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让洛蕾娜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寒意。
他没说话,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朝着她们,一步步走来。
那步伐,僵硬得不像活人。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沙里硬生生拔出来,再重重地踩下去,膝盖几乎没有弯曲,整个人像一具被看不见的线操控的木偶,踉踉跄跄,却执拗地,一步步靠近,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殿下,退后!”两个随从同时拔剑,挡在洛蕾娜身前,剑刃对着那个怪人,警惕到了极点。
那人越走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他忽然站住了。
空洞的眼睛“盯”着最前面的随从,那张腐烂的、看不出表情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诡异的、像是笑的表情,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发黑的牙齿。
然后,他猛地扑了上来!
动作突然变得快得惊人,和刚才的僵硬判若两人。那双冰冷的、僵硬的手,一把抓住随从的肩膀,张嘴就朝他的脖子咬去!
“啊——!”随从发出一声惨叫,拼命挣扎,可那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抓着他的肩膀,像铁钳一样,挣不开,甩不掉。洛蕾娜和另一个随从立刻冲上去,双剑齐下,砍在那人的身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像砍在烂木头里。
可那人像毫无知觉,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死死咬着随从的脖子。洛蕾娜心一横,一剑刺进他的后心,剑尖从前胸贯出,鲜血混着墨绿色的汁液流出来,他也只是低头,空洞的眼睛看了看胸口的剑,然后继续朝随从的脖子咬去。
”洛蕾娜厉声喊,“砍头!”
随从反应过来,强忍着眼底的恐惧,一剑挥过,快准狠。那颗腐烂的头颅飞了出去,滚落在沙地上,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无头的身体僵立了一瞬,然后轰然倒下,砸在沙地上,扬起一阵沙尘。
可那个被咬的随从,已经倒在了地上,一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疯狂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沙地,脸色惨白得像纸,没有半分血色。
“殿下……殿下……”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了的风箱。
洛蕾娜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断了气。
洛蕾娜站起身,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和这具刚失去温度的尸体,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沉得喘不过气。她沉默了片刻,吩咐另一个随从:“找些柴火来,把他烧了。”洛蕾娜指了一下兵吏的尸体。
随从立刻转身在附近找来一些干柴,洛蕾娜亲手点燃了火把,扔进柴堆里。
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就烧了起来,火舌窜起,那具身首两段的尸体在火里蜷缩起来,散发出刺鼻的焦臭,混着草木的味道,让人作呕。
而另一具,刚死去的随从忽然动了,随后站了起来和刚才的兵吏一样眼神空洞,僵硬地向洛蕾娜扑过来。
“殿下!”随从惊叫着,拔剑砍上去,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那是昔日朝夕相处的姐妹,如今身首异处。
洛蕾娜不敢迟疑,抬起一脚把她踹进火堆,随从也迅速把刚斩下来的头踢了过去。
火越烧越旺,舔舐着一切。两具尸体在这片诡异的沙地上烧了很久。
洛蕾娜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火,看着沙,看着那片曾经叫甜水镇的地方。风卷起她的银发,在火光里飞舞,像一面悲伤的旗,在寂静的沙地上,孤零零地飘着。
她心有余悸。有些灾难,不是结束,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