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顾衍之一天一天地数过来的。
最后一天下班的时候,他没有急着走,而是一个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新换的设备在暮色中闪着金属的光泽。他想起三个月前刚来这里的样子——穿着工装,弯着腰搬废料,手上磨出血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那时候他觉得三个月太长了,长到看不到尽头。
现在他觉得三个月太短了,短到来不及把欠下的债还完。
李师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今天是你最后一天?”
“嗯。”
“明天还来吗?”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不知道。看沈总的意思。”
李师傅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吧,以前确实不怎么样。但这三个月,我看在眼里,你是真变了。不管明天来不来,以后好好做人。”
顾衍之的眼眶有些发酸:“李师傅,谢谢您。”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李师傅转身走回车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要是明天不来,记得把工装还回来。那衣服要钱的。”
顾衍之笑了:“好。”
【沈清棠办公室·同日傍晚】
沈清棠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顾衍之这三个月的工作记录。
出勤率:百分之百。
加班时长:排生产部前三。
技术考核:优秀。
李师傅的评价:“悟性高、肯吃苦、能留下。”
她看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陆知行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沈总,您的决定是?”
沈清棠没有回答。她拿起笔,在工作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文件递给陆知行。
“明天通知他。”
陆知行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愣了一下——上面写着四个字:“同意录用。”右下角签着沈清棠的名字,笔锋干脆利落,像她的性格一样。
“沈总,岗位呢?”
“技术员。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五千。”沈清棠翻开另一份文件,“从下周一正式开始。”
陆知行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棠叫住他。
陆知行停下来。
“你跟他说——机会是自己挣来的,不是我给的。”
“明白。”
陆知行推门出去了。
沈清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暮色。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就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那枚翡翠戒指。
爸,你说等我结婚的时候亲手给我戴上。没有做到。
但你给了我一个机会——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把这个机会,也给了他。
【出租屋·当晚】
顾衍之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机震了。
是陆知行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董事长办公室。”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然后放下筷子,把剩下的泡面几口吃完,换上干净的工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皮肤黑了,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了,但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轻浮和傲慢,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见。”
【董事长办公室·次日上午】
顾衍之走出电梯,在沈清棠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沈清棠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衍之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沈清棠没有绕弯子。
“顾衍之,你这三个月的表现,我看过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出勤率百分之百,加班时长排生产部前三,技术考核优秀,李师傅对你的评价很高。”
顾衍之没有说话,心跳得很快。
“按照之前的约定,你可以留下来。”沈清棠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技术员岗位,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五千。从下周一正式开始。有没有问题?”
顾衍之拿起那份文件,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一眼——岗位名称:技术员。隶属部门:生产部。直接上级:李国栋(李师傅)。试用期工资:5000元/月。转正条件:试用期内无重大过错,通过技术考核。
很简单,很普通,跟他以前的CEO合同比起来,连一页纸都不到。
但这是他三十二年来,签得最认真的一份合同。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默。
沈清棠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进抽屉。
“下周一早上八点,去人事部报到。会有人安排你的工位和培训。”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还有别的事吗?”
“有。”
沈清棠抬起头。
“清棠,谢谢你。”
沈清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不用谢我。机会是你自己挣来的。”她低下头,“你可以走了。”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清棠,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
沈清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枚翡翠戒指上,泛着温润的光。
【中午·员工食堂】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中午,整个顾氏集团都知道顾衍之被正式录用了。
“技术员?前CEO当技术员?这也太……”
“有什么太的?人家在车间干了三个月,比谁都拼。你们谁能在车间搬三个月废料不喊累?”
“也是。听说他技术学得很快,李师傅都夸他。”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服,有人不服,但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因为这是沈清棠的决定,没有人敢质疑沈清棠。
李师傅端着餐盘,在顾衍之对面坐下来。
“小陈,听说你被录用了?”
“嗯。”
“技术员?”
“嗯。”
“工资多少?”
“五千。”
李师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干,别给生产部丢人。”
顾衍之笑了笑:“李师傅,我不会的。”
李师傅低下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又说了一句:“你小子,以前确实不怎么样。但这三个月,我看在眼里,你是真变了。以后好好干,生产部需要你。”
顾衍之的眼眶有些发酸:“谢谢李师傅。”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李师傅端起餐盘站起来,“对了,周一别迟到,我可不等人。”
“不会的。”
李师傅走了。
顾衍之一个人坐在食堂里,看着碗里剩下的饭,慢慢地吃完了。
【顾家别墅·同日下午】
顾母也听到了消息。
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给顾衍之打电话。
“衍之,听说你被录用了?”
“嗯。”
“技术员?”
“嗯。”
“工资五千?”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衍之,你一个顾家的少爷,去当技术员?工资五千?你知道你以前一个月的零花钱是多少吗?”
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妈,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拿着普通的工资。我觉得挺好的。”
顾母沉默了很久。
“算了,你想干就干吧。”她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周末吧。”
“好,我让你阿姨做你爱吃的菜。”
“妈。”顾衍之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您。”
顾母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有些哽咽:“谢什么谢,我是你妈。”
电话挂断了。
顾母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眼眶红了。
旁边的保姆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您没事吧?”
“没事。”顾母擦了擦眼睛,“我儿子长大了。”
【沈清棠家·当晚】
沈清棠回到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林微夏坐在客厅里等她,看到她进来,站起来。
“姐妹,听说你把顾衍之留下了?”
“嗯。”
“技术员?”
“嗯。”
“工资五千?”
“嗯。”
林微夏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知道吗?我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神奇。”
“哪里神奇?”
“你恨他的时候,可以一巴掌扇过去,一杯咖啡泼过去,把他赶出董事会。你不恨他的时候,可以给他机会,让他从基层做起,让他重新做人。”
沈清棠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不恨了。”她说,“是不值得恨了。”
“什么意思?”
“恨一个人,需要花力气。我不想在他身上花力气了。”她放下茶杯,“但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孩子。孩子需要一个爸爸,不是一个完美的爸爸,是一个愿意改错的爸爸。”
林微夏看着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点了点头:“姐妹,你长大了。”
沈清棠笑了:“我一直都很大。”
两个人都笑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但屋子里很暖和,沙发很软,茶很香。
沈清棠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今天,又翻过了一页。
【深夜·沈清棠的房间】
沈清棠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顾衍之签合同时发抖的手,他在食堂一个人吃饭的背影,他说的那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要想了。睡吧。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清棠,谢谢你。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她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打了两个字:“晚安。”
对方秒回:“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