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建国的公寓】
沈清棠站在父亲的公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空荡荡的床上。
床单已经换了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沈秋桐说,人走了,房间还是要保持干净。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体面,走了之后,给他一点体面。
沈清棠走过去,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但封口封得很严实。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钥匙。
信纸很旧,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她展开信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棠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这把钥匙,是爸在申城老房子里埋的一样东西。那是爸最后留给你的。不要恨爸。爸爱你。”
沈清棠握着那封信,站了很久。她以为父亲什么都没有留给她,原来他留了。不是钱,不是房子,是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秘密。
她拿起那把钥匙,仔细看了看——很旧,铜的,上面刻着一串数字,像是保险箱的编号。
她把钥匙和信收进包里,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爸,我走了。”她轻声说,“你在那边好好的。”
阳光照在空床上,没有人回答。
【下午·申城老城区】
沈清棠按照钥匙上的地址,找到了申城老城区的一家银行。这家银行很老了,招牌都褪色了,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她走进去,说明来意,工作人员把她带到了一个地下保险库。
保险库很大,像一座地下宫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大小不一的保险箱。工作人员帮她找到对应的编号,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沈清棠一个人站在保险库里,拿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保险箱的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红色的首饰盒,不大,巴掌大小,表面有点磨损,边角都磨白了,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
她拿出首饰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不是那种很贵的翡翠,颜色不是很正,种水也一般,但雕工很精细,戒托是银的,已经有些发黑了。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棠棠百日,爸买的。本来想等你结婚时送给你。后来没有机会了。”
沈清棠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她百日那天,父亲花了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一枚翡翠戒指,说要等她长大了、结婚了,亲手给她戴上。后来父亲迷上赌博,那枚戒指也不见了。她以为他卖了换钱了。
原来没有卖。
他一直留着。留了二十多年,留到他死,留到通过保险箱传递给她。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大小刚好。她看着那枚戒指,哭得说不出话来。
爸,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她哭够了,擦干眼泪,把首饰盒收进包里,走出保险库。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了摇头,走出了银行。
站在银行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
翡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爸,我收到了。
【傍晚·沈清棠家】
沈清棠回到家,把戒指的事告诉了母亲。
沈秋桐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枚戒指……我以为他早就卖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妈,爸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沈秋桐看着女儿,叹了口气。“因为他觉得没脸见你。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你的父亲,不配亲手给你戴上那枚戒指。”
沈清棠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他一直留着,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是时机一直没有来。”沈秋桐握住女儿的手,“直到他快要走了,才鼓起勇气把它存进了保险箱。”
沈清棠靠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睛。
“妈,我不恨他了。”
“我知道。”
“可是我好后悔。后悔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多跟他说几句话。”
沈秋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棠棠,人这一生,总有遗憾。但你要记住,他不是因为不爱你才离开的。他是太爱你了,爱到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你身边。”
沈清棠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窗外的夕阳把房间照得一片通红。母女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晚上·生产部车间】
顾衍之今天加班到很晚,工友们都走了,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机床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在操纵杆上慢慢移动。脑子里全是沈清棠。她父亲去世了,她一定很难过。他想去看看她,又不敢去。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沈清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枚翡翠戒指,戴在她手上,配文是:“我爸送我的百日礼物。他留了二十六年。”
顾衍之看着这张照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她终于得到了父亲的礼物,还是因为那个一直缺席的人,最后还是给了她一个交代。
他回了一条消息:“很漂亮。”
她回复:“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他说,等我结婚的时候亲手给我戴上。他没有做到。”
顾衍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他只打了两个字:“节哀。”
她没有再回复。
【深夜·沈清棠的房间】
沈清棠一个人坐在床边,手上还戴着那枚翡翠戒指。她抬起手,在灯光下看了很久。翡翠温润的光泽让她想起父亲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小时候那双手牵着她去公园,上小学那双手帮她背书包,后来那双手再也没有牵过她。今天,那双手通过这枚戒指,终于又牵了她一次。
她躺下来,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