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疗养院】
沈清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董事会。电话是沈建国的主治医生打来的,说沈建国的病情突然恶化,让她尽快过来。
她放下电话,看了一眼在场的董事们。“抱歉,家里有事,今天的会先到这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拿起包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陆知行追出来:“沈总,出什么事了?”“我爸病危。”她按下电梯按钮,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知行没有再问,陪她一起下楼,开车送她去疗养院。
一路上,沈清棠没有说话。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小时候骑在爸爸肩膀上,他带她去公园看猴子,她笑得很大声;上小学第一天,他送她到校门口,说“棠棠要好好学习”;后来他迷上赌博,家里天天有人来讨债,妈妈哭着求他不要再赌了,他不听;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走了,留下一张纸条和一条短信。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在他回来了,却要走了。永远地走了。
车停在疗养院门口,沈清棠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去。病房里,沈建国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眼睛半闭着,呼吸急促而微弱。沈秋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沈清棠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妈。”“他一直在等你。”沈秋桐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女儿,“你跟他说说话吧。”
沈清棠坐下来,看着父亲的脸。这张脸她叫了十八年爸爸,恨了十年,现在她看着他,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爸。”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来了。”
沈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沈清棠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快要熄灭的蜡烛最后跳了一下。“棠棠……”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沈清棠握住他骨瘦如柴的手,“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
沈建国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回不去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棠棠,爸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离开了你们母女。最大的骄傲……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沈清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以为自己不会为这个人哭,可眼泪就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你在网上……我都看到了。”沈建国的眼睛里有光,“你把顾氏救活了……你是董事长……你比爸强一百倍。”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棠棠,答应爸一件事。”
“你说。”
“不要像爸一样……遇到困难就跑。你要坚强。”
沈清棠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头。
沈建国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沈秋桐。“秋桐……”沈秋桐走过来,弯下腰看着他。“谢谢你……原谅我。”沈建国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下辈子……我还你。”
沈秋桐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沈建国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声,那条起伏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沈清棠趴在父亲身上,无声地哭了。沈秋桐站在旁边,搂着女儿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她答应过自己——不在女儿面前哭。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建国安详的脸上,像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走了。这一次,是永远地走了。但这一次,他没有逃跑。
【午后·疗养院走廊】
沈清棠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陆知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沈总,节哀。”
她接过水瓶,没有喝,握在手里。“陆知行,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陆知行想了想:“我觉得会去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烦恼的地方。”
“那他应该到了。”沈清棠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他这辈子太苦了。年轻时欠赌债,中年时在外面躲了十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得了癌症。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陆知行沉默了几秒:“沈总,您恨他吗?”
沈清棠想了想,摇了摇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对不起。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了爸。”沈清棠的声音有些哑,“够了。”
陆知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傍晚·顾家别墅】
顾衍之正在车间里干活,手机震了。是沈清棠发来的消息:“我爸今天走了。”
他看着这五个字,愣了几秒,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师傅转头看他:“怎么了?”“没事。”他弯腰捡起扳手,擦了擦手,“李师傅,我请个假。”
“啥事?”
“家里有事。”
李师傅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顾衍之走出车间,站在工厂门口,掏出手机,想给沈清棠打个电话。犹豫了几次,还是没有打。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节哀”太轻了。“我在”太假了。他有什么资格说“我在”?
他发了一条消息:“需要我做什么吗?”
沈清棠回复了两个字:“不用。”
他握着手机,看着这两个字,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车间,拿起扳手,继续干活。机器轰鸣着,他的眼泪掉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没有人看到。
【晚上·沈清棠家】
沈清棠回到家,两个孩子已经被林微夏接回来了。林微夏陪他们在客厅里搭积木,看到沈清棠进来,站起来。“姐妹,你还好吗?”
“没事。”沈清棠换下鞋,走过去抱了抱两个孩子。
“妈妈,你怎么哭了?”大宝仰着头看她,用小手擦了擦她的脸。
“妈妈没哭,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那我帮你吹吹。”大宝踮起脚尖,对着她的眼睛吹了一口气,很认真,很用力。
沈清棠笑了,把儿子抱进怀里。“好了,不疼了。”
二宝也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妈妈我也要抱抱。”
她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们头顶,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十年的地方,被填满了。不是被父亲填满的,是被孩子填满的。
【深夜·沈清棠的房间】
沈清棠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老照片——五岁那年骑在父亲肩膀上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她的笑容还是很清楚,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
手机震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棠棠,你爸的后事,我来安排。你好好休息。”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又震了一下,还是母亲:“棠棠,你爸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你知道吗?他这十年,从来没有笑过。”
沈清棠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那张老照片贴在胸口,躺下来,闭上眼睛。
爸,你走好。下辈子,不要再赌博了,不要再逃跑了,对妈妈好一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无声地哭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多,夜风很轻。沈建国应该已经到那个没有病痛、没有烦恼的地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