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疗养院小花园】
沈秋桐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不是刻意打扮,是习惯。沈秋桐这辈子,无论见谁,都保持体面。
沈清棠站在母亲身后,没有说话。
“他到了吗?”沈秋桐问。
“到了。在房间里面等着。”
沈秋桐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走吧。”
母女两人穿过走廊,来到沈建国的房间门口。
沈清棠推开门,侧身让母亲先进去。
沈秋桐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那个男人。
十年了。
他老了太多,瘦得脱了相,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如果走在街上,她可能认不出来。
沈建国看到她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秋桐……”
沈秋桐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哭,没有激动,表情平静得让沈清棠有些心疼。
“听说你病了。”沈秋桐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说话。
“嗯。”沈建国擦了擦眼泪,“肝癌,晚期。”
沈秋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秋桐,我……”沈建国哽咽了一下,“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人多了。”沈秋桐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对不起棠棠,对不起这个家,也对不起你自己。”
沈建国哭得像个小孩子,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清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她心里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他可以把她的玩具修好,可以把她举过头顶,可以背着她在雨里跑。那时候她觉得,有爸爸在,什么都不怕。
后来超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超人回来了,不是超人,是一个生了病、老了、瘦了、哭得像小孩的老人。
“别哭了。”沈秋桐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哭有什么用?能把病哭好吗?”
沈建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秋桐,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沈秋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建国,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
沈建国摇头。
“不是因为你欠了赌债,不是因为你跑了,是因为你走的那天晚上,棠棠发烧到四十度。”沈秋桐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挂号、看诊、拿药,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天亮。”
“那时候我想,如果你在就好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在旁边站着,我也不会觉得那么难。”
沈建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我打电话给你,你关机了。”沈秋桐的声音有些发抖,“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打过你的电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秋桐,我……”
“你不用说了。”沈秋桐站起来,“我今天来,不是听你道歉的。道歉没有用。”
“那你是来……”
“我是来告诉你——”沈秋桐看着他,“我恨了你十年,累了。我不想再恨了。”
沈建国愣住了。
“不是原谅你。”沈秋桐补充道,“是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转身要走。
“秋桐!”沈建国喊了一声。
她停下来。
“谢谢你……愿意来看我。”
沈秋桐没有回头,走出了房间。
沈清棠跟在母亲身后,在走廊里追上她。
“妈,您还好吗?”
沈秋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眶红了。
“棠棠,妈是不是太心软了?”
沈清棠握住母亲的手:“不是心软,是放下了。”
沈秋桐靠在女儿肩上,无声地哭了。
沈清棠搂着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同一时间·顾氏集团生产部】
顾衍之的身份暴露之后,日子不太好过。
工友们看他的眼神依然带着敌意,有些人故意把重活留给他干,有些人当面冷嘲热讽。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干活。
李师傅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小陈——算了,顾总……”
“李师傅,您还是叫我小陈吧。”顾衍之擦了一把汗,“‘顾总’这两个字,我配不上。”
李师傅沉默了几秒:“行。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以前很恨你。因为你当CEO那几年,我们生产部的兄弟过得最苦。加班没有加班费,奖金年年扣,连机器坏了都要自己掏钱买零件。”
顾衍之低下头:“我知道。”
“但现在看你每天在这里搬废料、学技术,一声不吭地干活,我有点……说不上来。”李师傅挠了挠头,“觉得你也没那么可恨了。”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李师傅,眼眶有些发酸。
“李师傅,谢谢您。”
“别谢我。好好干。”李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真能把技术学好,以后生产部还有你的位置。”
顾衍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转身继续干活。
【下午·董事长办公室】
沈清棠正在批文件,陆知行敲门进来。
“沈总,顾母那边还了三亿到公司账户。”
沈清棠抬起头:“什么?”
“就是您之前垫付的那三亿贷款,顾母让赵立民从公司账户转了回来。”陆知行把银行回单放在她桌上,“我已经核实过了,没问题。”
沈清棠看着那张回单,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顾母真的会还钱。
“沈总,还有一件事。”陆知行犹豫了一下,“顾母的助理打电话来问,这个周末能不能带孩子过去吃顿饭。”
沈清棠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
“可以。但我要陪着。”
“好的,我跟那边说。”
陆知行出去后,沈清棠拿起手机,翻到顾母的号码。
她发了一条消息:“钱收到了。谢谢。”
顾母秒回:“不谢。这是公司的钱,不是我私人的。”
沈清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母这个人,嘴硬心软。嘴上不饶人,但做起事来,还是有分寸的。
她放下手机,继续批文件。
这个世界,真的在慢慢变好。
【周末·顾家别墅】
沈清棠带着两个孩子来到顾家别墅。
顾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精致,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一些——至少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尖锐的敌意。
“奶奶!”大宝跑过去,抱住了顾母的腿。
顾母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抱起了大宝。
“唉,乖孙子,想奶奶了吗?”
“想了!”
二宝也跑过去,张着手要抱抱。
顾母抱不动两个,只好蹲下来,一手搂着一个,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口。
沈清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以前,顾母从来没有抱过这两个孩子。不是不想抱,是不愿意在她面前抱——好像抱了孩子就等于承认了她这个儿媳妇。
现在顾母抱着孩子,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开心,像换了个人。
“清棠,进来坐。”顾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清棠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客厅里摆满了玩具和零食,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顾母把两个孩子放在地毯上,让他们自己玩,然后转向沈清棠,表情有些局促。
“那个……我让保姆做了你爱吃的菜。”
沈清棠有些意外:“您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记得。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顾母顿了顿,“以前你在家的时候,经常做这些。”
沈清棠沉默了几秒。
原来她都记得。
“谢谢阿姨。”
“还叫我阿姨?”顾母苦笑了一下,“叫妈吧。虽然你不愿意,但我欠你一声‘儿媳妇’。”
沈清棠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叫我妈。”顾母低下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以前我对你不好,我知道。”
沈清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阿姨,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顾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满眼的感激。
“谢谢。”
“不用谢。”沈清棠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原谅您,是不想让恨影响孩子。”
顾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玩积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那一刻,气氛竟然有些温馨。
【晚餐时间】
饭桌上,顾母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也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清棠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
沈清棠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忽然想起以前——以前在顾家吃饭,顾母从来不给她夹菜,甚至不跟她说话。她像一个透明人,坐在餐桌的最末端,吃完了就自己收拾碗筷去厨房。
现在顾母主动给她夹菜,说“你瘦了”。
她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好吃吗?”顾母小心翼翼地问。
“好吃。”
顾母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表扬的小孩子。
沈清棠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人真的很奇怪,以前恨得要死的人,有一天突然不恨了,还坐在一起吃饭。
不是原谅,是时间让一切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饭后·阳台】
沈清棠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景。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
“清棠。”
她没有回头。
“今天……谢谢你带孩子来看妈。”
“不用谢。他们也需要奶奶。”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走到她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靠在栏杆上。
“我妈……变了。”
“嗯。”
“她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
“过去了。”
“清棠。”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我知道我没资格问你一个问题,但我还是想问。”
“问。”
“你后悔嫁给我吗?”
沈清棠看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
顾衍之愣住了。
“不后悔?”
“不后悔。”沈清棠的声音很平静,“因为如果没有那八年,我不会变成现在的我。”
顾衍之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恨我吗?”
沈清棠想了想。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留下顾衍之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在他脸上,冷得刺骨。
但心里,有一点点暖。
因为她说——不后悔。
【深夜·沈清棠家】
两个孩子睡着了,沈清棠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写下今天的日记。
“今天,顾母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今天,沈秋桐对沈建国说‘不恨了’。
今天,顾衍之问我恨不恨他,我说不恨。
不是原谅,不是放下,是不想再让恨占满自己的生活。
恨一个人,太累了。
不如用那些精力,去爱值得爱的人。”
她放下笔,合上日记本,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但没有冬天的刺骨。
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
但春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