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承影资本办公室】
沈清棠刚到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戳，只有手写的三个字：沈清棠收。
她拿起来，掂了掂，很轻。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行字：
“棠棠，我回来了。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爸爸”
沈清棠的手僵住了。
爸爸。
这个字，她已经十年没有见过。
她的父亲沈建国，在她十八岁那年人间蒸发，留下一屁股赌债，让母亲和她独自承担。十年里，没有电话，没有信，没有任何消息。
她曾经恨过他，后来渐渐淡忘，再后来几乎不记得他的样子。
现在，他回来了。
陆知行推门进来，看到她的脸色不对：“沈总，您怎么了？”
沈清棠把那张纸递给他。
陆知行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沈建国？您父亲？”
“嗯。”
“他……他还活着？”
“看起来是。”沈清棠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他约我中午见面。”
陆知行沉默了几秒：“沈总，您要去吗？”
沈清棠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张纸，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小时候骑在爸爸肩膀上看烟花，上小学时爸爸在校门口等她放学，后来他迷上赌博，输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欠下巨额赌债，在一个雨夜拎着箱子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
“去。”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我倒要看看，十年不见，他变成了什么样。”
【中午·城南老城区】
“老地方”是城南一家老字号面馆，开了三十年，招牌都快掉了，但味道始终没变。沈清棠小时候，沈建国经常带她来这里吃面。
她到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说是“老人”，其实也不算老——沈建国今年才五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六十五。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沈清棠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这就是她的父亲。
十年不见，他老了，瘦了，眼神里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缩和卑微。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建国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棠棠……”
沈清棠没有叫爸爸，只是说：“吃面吧。”
面端上来了，两碗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粒葱花。
沈建国拿起筷子，手在发抖，夹了好几下面条都没夹起来。
沈清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建国放下筷子，低下头。
“棠棠，爸对不起你。”
“十年前你就说过了。”沈清棠的声音很冷，“你走的那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棠棠，爸对不起你，爸走了。’你还记得吗？”
沈建国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我那时候没办法。欠了那么多钱，如果不走，那些人会要了我的命。”
“所以你就丢下我和妈？”沈清棠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语速快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妈为了还你的赌债，把房子卖了，把嫁妆卖了，一个人打三份工？你知不知道她累倒住院的时候，我才十九岁，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她？”
沈建国哭出了声，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面馆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沈清棠没有安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才开口：“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沈建国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沈清棠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肝癌，晚期。
她的手指微微一紧。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沈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在死之前，见你一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清棠看着那张诊断书，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他？他已经快死了，恨还有什么意义。
原谅他？十年的抛弃，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吗？
“你住在哪里？”她问。
“我……还没找好。”
“我给你安排。”沈清棠站起来，把那张诊断书收进口袋，“你吃完饭，在这里等我。我让人来接你。”
“棠棠——”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叫我棠棠。”
她走出面馆，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眶没有红，眼泪没有掉。
她早就不会为这个人哭了。
【下午·承影资本办公室】
沈清棠回到办公室，把沈建国的事告诉了陆知行。
“帮他找个住的地方，离疗养院近一点。他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陆知行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沈总，您打算认他吗？”
“他是我父亲，这是事实，认不认都改变不了。”沈清棠靠在椅背上，“但我不会原谅他。”
陆知行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
沈清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开手机的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老照片的翻拍——她五岁的时候，骑在沈建国肩膀上，笑得像一朵花。
那时候她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高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最高的不是他，是她自己一个人走过了没有他的十年。
她关掉相册，把手机扣在桌上。
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顾氏的文件。
她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怀念，没有时间纠结。
她有太多的事要做。
【傍晚·疗养院】
沈清棠去看沈秋桐。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沈秋桐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她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今天怎么脸色不太好？”
沈清棠在母亲身边坐下，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妈，爸回来了。”
沈秋桐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沈清棠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他回来了？”沈秋桐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他得了肝癌，晚期，还有三个月。”
沈秋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棠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波澜。
“他说想见我一面，跟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沈秋桐睁开眼睛，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涩，“他在外面躲了十年，回来就说一句对不起？”
沈清棠握住母亲的手：“妈，我不会原谅他的。”
沈秋桐看着女儿，眼眶慢慢红了。
“棠棠，你知道吗？当年他走的时候，我跪下来求他不要走。我说‘你看在女儿的份上，留下来’。他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提着箱子走了。”
沈清棠的鼻子一酸。
“妈，别说了。”
“我不说，不代表这件事没发生过。”沈秋桐擦了擦眼泪，“你爸这个人，不是坏人，但他太懦弱了。遇到困难就跑，遇到责任就躲。他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沈清棠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
母女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夕阳把房间照得一片金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有些事情，时间也抹不平。
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但可以不原谅，同时也不用一直恨着。
放下，是最好的解脱。
【晚上·生产部车间】
顾衍之加班到晚上九点。
他这几天学会了操作一台新的数控机床，想多练练手，所以下班后主动留下来。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低鸣声。
他一个人站在机床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在操纵杆上慢慢移动。
“你还不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沈清棠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毛衣，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散着，看起来不像董事长，倒像来视察的普通领导。
顾衍之愣了几秒，然后赶紧站好：“沈总，我想多练一会儿。”
沈清棠走过来，看了一眼机床上的屏幕。
“学得挺快。”
“李师傅教得好。”
沈清棠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总。”顾衍之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没有揭穿我。”
沈清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不揭穿你，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坚持多久。”
“我会坚持下去的。”
“拭目以待。”
她走出车间，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想起林微夏说的那句话——“如果他能坚持三个月，她可以考虑给他一个正式岗位。”
三个月。
九十天。
他已经过了四天，还有八十六天。
他转身继续练机床，心里默默数着倒计时。
【深夜·沈清棠家】
沈清棠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父亲的突然出现，母亲的眼泪，顾衍之的那句“谢谢”。
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手机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棠棠，你爸的事，我考虑了一下。帮他治病吧，钱我来出。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他毕竟是你爸。”
沈清棠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当年跪着求父亲不要走的画面，想起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的辛苦，想起母亲累倒住院的憔悴。
母亲恨他吗？肯定恨。
但母亲还是选择了帮他。
不是原谅，是不想留下遗憾。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她抬头看着夜空。
今天的星星比昨天多，月亮也比昨天亮。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她看清了父亲的懦弱，看清了顾衍之的背叛，看清了顾母的狠毒。
但她依然热爱生活。
因为生活不只是这些。
还有母亲的爱，孩子的笑，朋友的陪伴，以及——那个在车间里默默努力的“陈默”。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晚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