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家住在村子的最里头,是一座很老旧的青砖瓦房。
院子里种着一些花花草草,打理得很整齐。
李阳走到门口时,心跳得厉害。
他既期望从王大爷这里得到答案,又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屋里传来王大爷苍老的声音。
李阳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艾草混合着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大爷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屋里的灯光很暗,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大爷。”李阳恭敬地叫了一声。
王大爷缓缓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李阳一番,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坐吧!这么晚了,火急火燎的,出啥事了?”
李阳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该怎么说?说自己遇到了鬼打墙?还是说自己脚上长了一双寿鞋?
无论哪一个,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王大爷也不催他,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
沉默了半晌,李阳才艰难地开口:“王大爷,我……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就是关于村后那片乱葬岗的。”
“乱葬岗?”王大爷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地方有啥好打听的。”
“我……我就是好奇。”李阳硬着头皮说道。
“我听说,如果在那里走夜路,遇上了……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该怎么办?”
王大爷放下茶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盯着李阳,看得李阳心里直发毛。
“你是不是遇上鬼打墙了?”老人一字一句地问道。
李阳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
“嗯。”
王大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追问道:“你是不是照着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把鞋脱了,倒着走出去了?”
李阳的瞳孔瞬间放大,他没想到王大爷连这个都知道。
他再次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是的。”
“糊涂啊!”
王大爷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听劝!”
“早就告诉过你们,晚上不要走那条路,你们偏不信!”
“那个法子,是能让你走出来,可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李阳的心沉了下去,“什么代价?”
王大爷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前。
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铜锁。
箱子打开,一股陈旧的书卷气味弥漫开来。
王大爷在里面翻找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本用黄布包裹着的东西。
他把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一本线装的古书。
书的封皮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四个大字:《阴司杂录》。
“这是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东西,上面记的,都是些咱们这的乡野怪谈和禁忌。”
王大爷用他那干枯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封面,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他翻开书,书页因为年头太久,已经变得又黄又脆。
他戴上一副老花镜,凑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地寻找着什么。
李阳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爷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
“找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阳,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小阳,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可得听仔细了。”
李阳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大爷清了清嗓子,指着书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道:“夜走孤坟,遇墙不通,非鬼戏人,实乃魂寻。”
“此地孤魂,无路可走,困于方寸,不得往生。”
“见生人过,欲借其履,以踏阳路,重入轮回。”
念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李阳,解释道:“这上面说,所谓的鬼打墙,根本不是鬼在作弄活人。”
“而是那些被困在乱葬岗,找不到路去投胎的孤魂野鬼,在向你求助。”
“求助?”李阳无法理解。
“对,求助。”王大爷点头道。
“它们被困住了,走不出去。”
“而活人的鞋子,因为常年踩在阳间的土地上,沾满了阳气,对它们来说,就是一张能离开那里的票。”
“它们把你困住,就是想借你的鞋走出去。”
李阳瞬间想起了自己那双丢失的运动鞋。
“那……那脱鞋倒着走的法子……”
“那个法子,就是同意了这笔交易!”王大爷的语气陡然加重。
“你把代表阳间路的鞋子让给了它们,它们自然就会放你离开。”
“你光着脚倒着走,是反向走回阳间,可是……”
王大爷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带着些许怜悯。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阳间的路让出去了,那你自己走的那段路,又是哪里的路?”
李阳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王大爷指着书上的下一段文字,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然,以履换路,赤足而行,所踏之处,已非人间。”
“此乃阴司地界,黄泉之壤。”
“一步一印,阴气入骨,一步一换,凡胎渐染。”
“待重归阳世,其足已同化,为阴司之足矣。”
“阴司之足……”李阳失神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书上说,你光脚走的那段路,其实已经踏进了阴间的地界。”王大爷的声音里充满了叹息。
“你的脚,每在阴间的土地上走一步,就会被阴间的地气同化一分。”
“等你走出来的时候,你的脚,已经不再是你自己的脚了。”
李阳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被阔腿裤遮住的脚。
老茧!变形!原来是这样!他的脚正在被同化!
“那……那脚上……脚上长出鞋子,又是怎么回事?”
李阳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让他恐惧的问题。
王大爷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幅插图。
那上面画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赫然是一个“奠”字。
他指着插图旁的文字,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缓缓说道:
“阴足既成,阳履不适。”
“阴司有制,赐其寿履,以便行走。”
“此履,与足同生,与肉共长,不可脱,不可换,直至……”
王大爷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一种悲哀的眼神看着李阳。
李阳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知道后面那句话是什么。
直至这个人彻底死去,真正成为阴司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