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刻在石壁上之后，部落里动刀的事情少了。但争论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那年春天，黎带着人把东边的墙又往外扩了一圈。多出来的地，谷说可以种粟米，铸说可以起一座新窑，矩的弟弟——当年那个帮矩拉草绳的瘦孩子，如今已经比矩高半个头——说可以挖一条引水渠。三个人三句话，每一句都对，但地只有一块。
黎来找矩。矩正在给新烧的陶罐刮口沿，手里横着他那根刻了痕的木矩。“你拿这根木棍去量量那块地有多大，”黎说，“我再去问问先提的人怎么说。”
矩量得很细。他用草绳贴着墙根拉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绳上打结做记号。然后他蹲在新扩的那块土地正中，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泥上画了三个不重叠的方框。左边留粟田，右边留窑地，中间靠溪的位置留着通水渠。他画到最后，把三个方框各自往外扩了一截，刚好能把各自的过道掐进边界里。
矩画完抬起头，发现黎还没走。黎蹲在他对面，拿过他手里的树枝，在三个方框之间画了几条连接的线。粟田里的水可以顺着渠往窑地走，窑地的余热在冬天可以被引到墙根的哨台，哨台边上的小道刚好通到溪边取水口。
“这不光是分地，”黎把树枝戳进泥里，“这是把地融在一起用。”
矩低头看着那几根线。他忽然觉得自己花了那么多天刻在燧石上、搬到木矩上的那道痕，到了这里才真正开了刃。他找到了那个词的源头——把几个不搭界的方框搁在一起，不是挤，是互相借一点边墙，省下来的空间就都给路。
谷走到地头看了一圈，说粟田可以往北退十步，但靠近窑顶的那一角不能翻土，要留给狗。铸说窑可以让出东边一条窄巷，窄巷留给水渠。弟弟说水渠可以拐一道弯，贴着墙根走，少占一垄地。矩把他们的数字重新刻在木棍上——粟田退了二十一步，窑让出九步，水渠靠墙又省了五步。他刻完指给铭看。铭没写“度”字，在泥板上先写下的是三个人各往后退一步的步数。
那块地后来被叫做“让出来的地”。不是黎分的，不是矩量的，是每个人把自己要的那块往小了想一点，然后发现挤出来的空隙刚好够一架水车转一圈。矩把他的木矩插在三条路交叉的那一点上，说往后谁再量地，先从这里往外量。铭在石屏上新凿了一个字：外面一个框，里面一个框，两个框之间连着一根横线，像两块地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道矮墙。那根横线可以是一个人的让步，也可以是一座桥。
矩端着那只豁口陶碗，在石屏前站了很久。他忽然觉得，以前用尺量粟米罐口的时候，量的是公平。现在他把几块地的边界重新推了一遍重新量出来，尺子没变，但量的东西变了——人的心思有了弯曲，尺就得顺着那道弯走，但又不能歪。这就是度。量的不是地，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