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炼出第一把青铜剑之后，部落里多了两把剑、三把斧、四枚矛头。黎把其中一把剑插在墙头那道裂缝的旁边，巡墙的年轻人经过时，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剑柄。
但剑变多了，争执也跟着变多了。头一把剑摆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时没人动，大家只是眼热。等铸烧出第三把剑的时候，两个年轻人天没亮就在窑边动了刀子——不是剑，那剑还裹在窑泥里，他们用的是上一代的石刀。但两个人都说是为了抢新剑。黎赶到的时候，血已经把窑口的草木灰染成了黑褐色。
两个年轻人被拉到火塘边。一个捂着手臂，一个按住腿，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所有人都不说话。没人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往年的规矩只有口头的，记事的泥板更新了三次，泥板记的是与外族的协约，不是自己人的纷争。
黎站着，铸蹲在窑边捧着那只砸掉半只耳的坩埚，矩拄着他那根刻痕木棍立在一旁，铭从火塘边拖出那块泥板翻过来，背面只刻了两个字：约束。那两个字经过了整个春天的夜露和正午的晒，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
“原来没有这条。”铭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念一个还没来得及造出来的字。
“那就造一条。”矩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顿了一下，陷了个浅坑。矩从来只拿矩量东西，他说这话时手里的矩没有指向任何人，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这是他第一次量人的行为。
黎让人把两个年轻人拉开。然后他坐下来，就在火塘前，把铸的剑放在自己左手边，右手托着燧的那只豁口陶碗，碗里没有火，只有半碗凉透的水。他说：“以后谁为自己人动刀，刀收上来，人送到墙外面住一整轮月亮——带着伤送，伤好了再议回不回来。伤没好的时候，部落里有人送饭，但没人帮他磨刀。”
两个年轻人低着头，没有争辩。黎没有问他们服不服。他把那把沾着草木灰的新剑用布裹了搁在自己脚跟底下，当晚发给了巡墙上年纪最大的人。然后他看着铭：“这不是我定的，也不是矩量的。我们只不过把以前靠人吼着劝架的事情，用铭刻过一次的办法再刻一遍。”
铭没有立刻动手。他坐在火塘前抱膝想了一整夜，把泥板上的字抹了又写，写了又抹。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岩刻的石壁前，摸着芒的骨笛、燧的陶碗、谷的粟苗、叙讲述的背影，然后把掌心按在那枚“约束”的古字上，从指缝间往下划了一条新的竖线。
这条竖线不在泥板上，是铭用石刀凿进石壁的岩刻群底部的。竖线下刻着几个字：不分你我，不动刀兵。这行字比泥板上所有的字都瘦，像是刻的人怕把石壁凿穿。但也是这行字，立在了骨笛和陶碗和粟苗和墙和门和准和契的下方，把前头所有文明踩过的印记托了起来。
矩第一个看见石壁上新添的那笔刻痕。他对着那几个字发愣，回头冲着营地那边问：“那以前的事算不算？”铭已经倒在地上睡死过去，半张脸埋在干草里，没听见。
晚上铭醒了。有人说有人拿泥板去量过那道竖线，说比矩标在木棍上的最顶头那道痕还多出半指节。矩没去量。矩只是说：“不追前事。以后再有新来的人问，就把这几行字念出来。念的时候不用解释——”
“因为念这个动作，就是解释。”岩的儿子岩仲已经能够拿起石刀在墙上凿字了。他用钝刀把铭的新律一字一字刻成丹书，刻进了部落入口的石屏上。
那年年底，黎把那块旧泥板搬到了窑口，和铸的废坩埚放在一起，说泥板老了会碎，石头刻着的东西能等下一辈。矩在石屏前重新刻了一遍“约束”，这次他把木棍放在旁边比对，字高都压着他的矩。刻完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木棍上移了半指节，重新刮出一圈刻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