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的墙重新垒好之后，部落里来过两次外族，泥板换过三块，火塘边的故事多到叙的儿子都记不全。但营地上的工具还是老几样：石刀、石斧。燧的那只陶碗已经用了三代人，碗口崩了一个小豁口，豁口不大，恰好能卡住一根拇指。
铸是第一个对石头感到不耐烦的人。他是燧的孙辈里最小的那一个，爷爷把燧石敲出火的时候他还裹在兽皮里，等他长到能握稳石刀的时候，部落里烧陶的窑已经排到营地最东头，铭的泥板堆了半个火塘。铸的名字是他自己找来给铭刻的。他说：“我要叫铸。”铭问铸怎么写。他说：“火字旁，右边像一只手把坩埚往下倾。”
“坩埚？”铭抬头看他。
铸没回答。他已经转身走了。
铸从小心里就有一团压不住的火。他不像燧那样想把火留住，他想把火喂大。越大越好。大到能把石头化成水。
他第一次说这个念头的时候，燧还活着。燧坐在火塘边听完，把陶碗搁在膝盖上，慢慢转了一圈，碗口那个小豁口转进火光的阴影里，像缺了一颗牙的嘴。他说：“石头化了就是水。水凉了还是石头。你绕这一大圈，图什么？”
“我想把石头倒进一个模子里。”铸说，“让它变成我要的形状。”
燧没有回话。他只是把陶碗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用掌根贴着碗底，碗底还印着他年轻时的指纹。那些指纹被三代人的手心磨得浅了，但还没全平。
铸花了三年时间做一只坩埚。第一年他烧坏了几十只陶罐，陶罐底不是裂就是塌，没有一只撑得过两次烧。第二年他从部落西边三天脚程的山里背回来一种发青的石头，敲碎了掺进泥里，捏成一只厚壁的杯形器，口小肚大，放在窑里最热的角落闷了五天五夜。出窑的时候，整只坩埚泛着一层暗青色的釉光，敲一声，当，不哑。但他没有矿，只能干等着。第三年秋天，铸在上游溪沟里捡到一块沉甸甸的绿石头，对着太阳看，绿石头边缘隐隐透着暗红的光。
他把绿石头敲碎，和木炭一层隔一层地塞进坩埚里，再把坩埚塞进窑最深处，用湿泥封住窑口，只留一个小孔。然后他趴在窑前，往那个小孔里吹气。不是燧等火星落进苔藓那样轻巧的活儿，是把他整个肺活量都灌进去，脸憋得发紫，嘴唇烫出一排水泡。血从嘴唇上淌下来滴在地上，嘶一声就干了。
他吹了不知道多久。吹到月亮升到头顶，又偏到西边。吹到整个部落都睡了。吹到他自己跪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垮在窑前。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火就喘不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坩埚里忽然发出了第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那不是水滚的声音，水滚的声音比它轻浮多了。这声音像一头被关在罐子里的活物正在翻身，每翻一次都带着闷重的回响。铸认得这个声音。这就是他梦里听到过许多遍的东西。
他又吹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拣起燧那块敲火的老燧石，在掌心攥得发白，对着窑口把最后那截火星堵进去。
窑门扒开的时候，铸的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尖全烫烂了，和烧焦的兽皮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皮哪里是茧。但他看到了。
坩埚里，一汪橘红色的浆液正缓缓转动。石头真的变成水了。他跪在原地，被那道热浪轰得睁不开眼，但眼睛还是睁着的。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浆液的表层浮着一点幽绿的浮光，像被驯服的水光。
他把这汪浆液倒进他事先刻好的石范里——那石范是岩教他刻的，一个扁平的、剑胚的形状。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叫铸，不是凿，不是磨。是让石头自己流进形状里去。
浆液灌进石范的时候发出嘶嘶的灼响，石范表面腾起一股白烟。等烟散了、温度降到手能摸的时候，铸把石范掀开。里面躺着一把剑胚。不是黄的，不是绿的，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青灰色，表面还蒙着一层刚凝固时的霜。他用指节敲了一下剑身。当的一声，不像石头，不像骨头，比任何石刀都脆，却比任何石刀都硬，是闷的，像地底下传上来的回音。
铸用了七天七夜磨那把剑。石刀磨不动它，他只能用更硬的石头，沾着溪水，一道一道地蹭。七天之后，剑刃亮了。他把剑举到太阳底下，剑身上映出了他的脸——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睛里那团火还在。
他把剑交给黎。黎握住那把剑，掂了掂，没说话，只是走到墙边，用剑尖在墙头的一块石头上划了一道。剑尖划过石面时几乎没有声音，但石头多了一道痕。那道痕比矩的尺痕更细、更硬、更无可争辩。矩的尺是量的，陶刀是烧的，粟米是等的——这把剑，是铸出来的。从此石头不用再等形状找它，人可以把所有想要的都翻进沙型里，等一场火替他说出重比轻更诚实的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