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慕云轻轻牵着洛灡的手腕,周身裹着淡淡的清逸仙风,二人飘然落地,稳稳立在昆仑山下仙凡交界的集市街口。
脚下青石板蜿蜒铺展,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浓郁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与昆仑山常年清冷孤绝的仙气,迥然相异。
洛灡当即蹙起眉尖,心底又疑惑又含着几分嗔意,轻轻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抬眸望向他,眼底盛满不解:“你既答应送我回天界,为何反倒带我来这凡间集市?”
肖慕云垂眸凝着她,眼底掠过一缕浅淡落寞,语声低缓,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舍:“不过想让你多陪我片刻,你这般急于脱身,就当真一刻也不愿与我共处么?”
“我……”洛灡别过脸颊,避开他温柔的目光,嘴上故作强硬,心底紧绷的心弦却已悄然软下几分,连语气也不自觉弱了下来,“多留片刻,终究还是要别离,又有什么意义。”
肖慕云放柔声调,语气恳切又漾着浅浅缱绻:“便当是临别前,成全我一桩心愿,只陪我小坐片刻,可好?”
洛灡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挽留,终究不忍狠心拒绝,轻轻轻叹一声,心绪稍松:“……那便依你,只稍作停留。”
她本就生性灵动,不耐天界终年清寂寡淡,唯有仙乐雅舞相伴,从无这般鲜活热闹的市井气息。往日在昆仑云端俯瞰山下集市,便早已心生好奇,只因心中记着诺言与牵绊,一直刻意按捺,不肯流露半分向往。
“娘子。”
肖慕云一时情难自禁,脱口唤出二字。
洛灡脸颊瞬时晕开浅淡红晕,立刻瞪向他,又羞又恼:“谁许你这般称呼!不许再唤,你若再这般无礼,我便即刻动身离去,再也不理你。”
说着便赌气侧身,作势就要转身迈步,娇嗔模样又恼又软,让人不忍苛责。
肖慕云连忙上前半步轻轻拦住,语气满是迁就与宠溺:“是我失言,我不再这般唤你便是,切莫生气。”
“这话你可要记好,再犯我绝不饶你。”洛灡轻哼一声,依旧板着小脸,故作疏离。
肖慕云连连颔首,眼底漾着温柔笑意,又微微蹙眉,故作无奈:“可直呼你洛灡公主,太过生分疏离,总觉得隔了遥遥云泥,我实在不愿。不知该如何唤你才妥当?”
“随你便,只要不唤那两个字便好。”洛灡小声嘟囔。
“娘子”二字太过亲昵暧昧,她身为天界未出阁的公主,听在耳中心慌意乱,脸颊发烫,既怕招惹旁人闲话,又乱了自己心神。
肖慕云指尖轻点下颌,垂眸略一思忖,转瞬眸中泛起暖意,似寻到了恰好的称呼,语气温柔妥帖:“那往后,我唤你洛洛,如何?”
这称呼温润贴心,独属于他一人,不染世俗客套,亦无身份隔阂。
洛灡默默在心底默念两声,耳根微微发热,轻声应道:“洛洛……虽有些别致,那……便依你吧。”
好歹比起那让她心慌的称呼,要妥帖许多。
肖慕云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眉眼温润如画:“那洛洛,我带你去顺庭戏园小坐听曲,可好?”
“戏园?”洛灡歪了歪头,眸中满是懵懂好奇。
天界只有清越仙乐、雅致歌舞,她生于云端、长于仙宫,从未听过凡间戏曲,更不知世间还有这般好去处。
“便是将人间凡尘故事,以唱腔、身段、对白缓缓演绎,悲欢离合,皆藏其中,别有一番意趣。”肖慕云耐着性子柔声解释,目光始终温柔落于她身上。
“世间竟有这般新奇雅致的风物?”洛灡眸光骤然一亮,眼底的好奇再也掩饰不住。
“听着倒是动心了?”肖慕云望着她藏不住的欣喜,低笑出声。
“也……只是略有兴致罢了。”洛灡立刻收敛神色,故作淡然矜持,心底却早已生出无限向往,恨不得即刻前去一观。
肖慕云怎会看不透她口是心非的小心思,低低浅笑,微微欠身,带着几分雅致又俏皮的姿态:“那便劳烦洛洛,赏脸陪我去往戏园小坐片刻,算作临别相伴,可好?”
洛灡微微挺起胸脯,扬起小巧的下巴,端起几分公主矜贵气度,故作傲娇:“罢了,看你这般恳切,本公主便勉为其难陪你一趟。左右也是临别闲游,便随你走一遭。”
“是,洛洛心善,最是体恤于人。”肖慕云满眼纵容,温柔似水。
洛灡心头微漾,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动作自然轻软,不带半分疏离与抗拒。
这是她第一次,以人形这般主动亲近他,褪去所有戒备,放下心中牵绊,只剩不经意间的温柔缱绻。
肖慕云心口骤然一暖,浑身似浸在温软云光里,心绪柔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只愿此刻时光能慢些,再慢些。
“走吧。”洛灡兴致渐起,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好。”
肖慕云正要举步前行,却听洛灡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灵动俏皮,轻声补了一句:
“小云云,前面带路。”
顺庭戏园楼阁错落,分上下两层。入门便是一方铺着猩红厚毯的戏台,朱红立柱托起雕花繁梁,两侧彩绣丝幔垂落,牡丹缠枝纹样富丽明艳。后台锣鼓丝竹隐隐流转,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设连片散座,木桌长凳擦拭得光洁明净;二楼隔成雅致静间,闹中取静,凭栏便可俯瞰全场,视野绝佳。
“肖公子,许久未见您大驾光临了。”戏园许老板一眼认出肖慕云,连忙满面含笑快步迎上,礼数恭敬周到。
肖慕云浅浅颔首,语气温和淡然:“今日园内演的是哪一出?”
“回公子,正巧开演千古名曲《西厢记》。”
听闻曲目,肖慕云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他素来不喜戏中张生心性摇摆、情分浅薄,每每观之,总觉郁结于心。奈何这出情缘典故,偏偏是凡间最负盛名、人人偏爱的曲目。
一旁的洛灡听得新奇,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眸光灵动,满是好奇:“《西厢记》?听着像是一段人间情爱故事?”
许老板见她容颜清丽绝尘,气质绝非凡间寻常女子,便笑着耐心解释:“姑娘慧眼,此曲讲述崔莺莺与张生的红尘情缘,情生波折,离合动人。”
“这般有趣,那便听这一出吧。”洛灡眸中漾起期待,已然心生向往。
肖慕云无奈摇头,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纵容:“戏尚未开锣,我们上楼雅间小坐,清静无人惊扰,观戏视野也好。”
“好。”洛灡欣然点头。
二人并肩拾级踏上雕花木梯,脚步落于木阶之上,发出细碎轻响。入了二楼靠窗雅间落座,洛灡便忍不住凭栏环顾,望着楼下熙攘往来的凡人,又凝着戏台两侧高悬的宫灯,眼底满是惊叹:“昆仑山下竟有这般热闹烟火,比起天界终年清寂,倒是鲜活有趣多了。”
“此地距仙界山门两百余里,周遭布有仙凡结界。你我仙身来去自如,凡间世人却终生难触仙山,寻不到昆仑真正入口。”肖慕云柔声为她缓缓解说。
洛灡微微一怔,长睫轻眨,满脸懵懂疑惑:“那我们此刻身在……”
“已是凡尘人间。”肖慕云望着她懵懂惊怔的模样,眸底笑意渐柔。
洛灡骤然睁圆双眸,樱唇微抿,满是难以置信,语声都放得极轻:“凡间?我竟真的到凡间了?”
“嘘。”肖慕云抬手,以玉骨折扇轻抵她唇边,低眸浅笑,“轻声些,莫要失态外露,免得惊动凡俗,泄露你我仙身身份。”
洛灡立刻抬手捂住唇瓣,眼眸亮若星子,压着心底翻涌的欢喜,小声喃喃:“我真的来到凡间了……从小到大,只听仙娥闲谈人间百态,今日总算亲至此地。”
她自幼生长天界,仙宫清寂,雅乐为伴,早已对凡尘烟火心生万般向往,如今身临其境,心绪难平,心口怦怦轻跳。
“既来了,便好好看看,可喜欢这里?”肖慕云目光温柔,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舍不得错过她半分神情。
洛灡心头雀跃难掩,却依旧端着几分矜持,故作淡然:“还算尚可。”
只是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的欢喜根本藏不住。
肖慕云瞧得真切,知她口是心非,心底温软一片。能有这般片刻安稳相伴,暂离宿命纠葛、离别愁绪,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人间温存。
不多时,戏台锣鼓骤然齐鸣,戏曲正式开演。
台上水袖翩跹流转,唱腔婉转悠扬。崔莺莺温婉多情,眉眼含愁;张生性情摇摆,遇事怯懦。一段红尘情缘唱得百转千回,离合悲欢尽入曲中。
一曲终了,洛灡早已红了眼眶,眸底水光氤氲,指尖紧紧攥着衣袂,难掩心中心绪。待戏腔落定,她忍不住愤愤轻叹:“那张生实在太过懦弱薄情,莺莺一片痴心托付,终究是真心错付,委实可怜。”
肖慕云取过一方干净丝帕,轻轻递到她手边,语声温润附和:“的确不配。莺莺情深义重,他担不起这份真心。”
他望着台上余韵,心底暗自许下执念。若有一日能守得洛洛常伴身侧,他定不会如张生一般摇摆负心,必以毕生温柔相待,护她一世安稳,不受半分委屈伤情。
戏落人散,锣鼓声歇,场内凡人陆续离场。二人并肩缓步走出戏园,晚风拂面,携着街边吃食的淡淡香气,轻轻扬起两人衣袂翩跹。
肖慕云驻足立住,望着身旁眉眼微红、心绪未平的少女,语声放得极柔,藏着一丝难掩的不舍与试探:“洛洛,曲也听完了……此刻,便送你回天界吗?”
洛灡闻言,骤然沉默下来。她垂着眼帘,长睫微微颤动,心头纷乱纠缠,良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可脚步却似被无形牵绊锁住一般,沉重滞涩,迟迟不肯抬步。
她心底一遍遍宽慰自己,并非舍不得肖慕云。只是初入凡间,满心新奇尚未尽数领略,还未好好游历烟火街巷,便要骤然离去,终究心生不甘,满是遗憾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