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顾氏集团生产部】
生产车间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机器的轰鸣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沈清棠走进车间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黑色休闲西装,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如果不是认识她的人,很难把眼前这个女人和那个登上财经版头条的“顾氏集团新任董事长”联系在一起。
陆知行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沈总,您确定要这样进去?”
“确定。”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棠打断他,“我想看看,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这个车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台机器、每一个工人。
生产线在正常运转,但速度明显偏慢——设备老化的痕迹随处可见,有些机器的外壳上还贴着“维修中”的黄色标签。工人们埋头干活,没有人闲聊,没有人玩手机,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和麻木。
不是不努力,是看不到希望。
沈清棠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
【遇到顾衍之】
走到车间最里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弯着腰,把一捆沉重的废料往推车上搬。他的动作不太熟练,姿势也不太对,明显是体力活干得太少的那种人。
工装被他撑得很紧——不是因为他胖,是因为他比以前瘦了,衣服显得空荡荡的。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沈清棠看着那个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新来的?”她问旁边的孙立军。
孙立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嗯,今天刚报到,叫陈默。”
沈清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陈默?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是谁起的——陈是她的姓,默是无言的默。
顾衍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有当场揭穿,只是说:“叫他过来一下。”
孙立军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肩膀:“陈默,沈总叫你。”
那个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来。
沈清棠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因为这张脸她看了八年,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陌生——因为这张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没有傲慢,没有轻浮,没有那种“我是顾家少爷”的优越感。有的只是疲惫、紧张、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
顾衍之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上还沾着黑色的油污。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乱糟糟地搭在额前,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至少五岁。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沈……沈总。”
没有叫“清棠”,没有叫“前妻”,叫的是“沈总”。
沈清棠看着他,沉默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车间的机器声好像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对视的沉默。
“你以前干过这个吗?”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普通员工。
顾衍之摇了摇头:“没有。”
“累吗?”
他犹豫了一下:“累。”
“还想干吗?”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想。”
沈清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位。
走出去三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只看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间的拐角处。
他的眼眶红了,但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她没有当场揭穿他,没有当众羞辱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员工一样,问了他三个问题,然后走了。
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如果她骂他、打他、羞辱他,他反而会觉得好受一点。
因为她还在乎。
可她没有。
她对他的态度,和对车间里任何一个素不相识的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意味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放下他了。
【巡视结束后·董事长办公室】
沈清棠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陆知行端了一杯咖啡进来,放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沈总,您还好吗?”
“我没事。”
“那您……刚才看到顾衍之的时候,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沈清棠抬起头看着他。
陆知行犹豫了一下:“有没有觉得……心疼?”
沈清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没有。”
陆知行不敢再问了。
沈清棠打开电脑,调出生产部的报表,开始看数据。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眼睛盯着屏幕,表情专注而冷静。
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但陆知行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端起咖啡杯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用力比平时大了一点。
只有一点。
如果不是跟了她这么多年,根本看不出来。
【中午·员工食堂】
沈清棠又出现在了员工食堂。
这一次她没有去吃红烧肉,而是端着餐盘走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吵吵嚷嚷的,充满了烟火气。
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
然后她看到了顾衍之。
他也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的窗口前,跟其他工人一样排队。
他打的菜很简单——一份青菜、一份豆腐、一碗米饭。
沈清棠看着他把餐盘端到靠墙的一张空桌上,一个人坐下来,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吃了几口,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清棠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顾衍之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清棠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汤是紫菜蛋花汤,味道寡淡,但温度刚好。
她在想一个问题——顾衍之到底能坚持多久?
一天?一周?一个月?
还是……真的能坚持到她刮目相看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不是因为还爱他。
是因为她想看看,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之后,到底能变成什么样。
【下午·财务部】
财务总监赵立民被叫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不安,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敌意。
“赵总监,坐。”沈清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立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沈清棠没有绕弯子:“赵总监,你在顾氏干了多少年?”
“十五年。”
“十五年不短。按理说,我应该把你留下来。”
赵立民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但是——”沈清棠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赵立民打开文件,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那是一份财务部的审计报告,不是沈清棠请人做的,是她自己花了三天时间,把过去三年的账本重新翻了一遍之后整理出来的。
里面清清楚楚地列出了赵立民在任期间的所有问题——账目不清、违规报销、虚假发票、甚至还有几笔说不清去向的大额资金。
“这些……这些都不是我干的。”赵立民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你干的,但你是财务总监,每一笔钱都要经过你的签字。”沈清棠靠在椅背上,“赵总监,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主动辞职,我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第二,我把这份审计报告交给经侦大队。你自己选。”
赵立民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沈清棠拿起辞职信,看了一眼,收进抽屉。
“赵总监,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么吗?”
赵立民低着头,不敢看她。
“不是你做假账。”沈清棠的声音很平静,“是你做了十五年,做了假账,拿了黑钱,但顾氏在你的‘帮助’下,不但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差。”
“你是财务总监,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的财务状况。你应该站出来说‘不’,应该阻止顾衍之乱花钱、乱投资。”
“但你没有。”
“你选择了沉默。因为你怕丢了饭碗,怕得罪老板。”
“所以——”沈清棠站起来,“你不是一个合格的财务总监。你是一个合格的奴才。”
赵立民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辩解。
他知道沈清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财务总监。
他只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赵立民走后,沈清棠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发呆。
陆知行推门进来,看到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沈总,您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
“那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清棠转过身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对顾氏也失望了,我会不会变成赵立民那样?”
陆知行愣了一下。
“沈总,您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一个会沉默的人。”
沈清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会沉默的人。”
“所以——”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我们去把顾氏救活。”
【傍晚·顾家别墅】
顾母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是赵立民送来的——他辞职之后,第一时间找到了顾母,把沈清棠怎么逼他走、怎么翻旧账、怎么威胁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母的脸色很难看。
但这个难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这个女人,真的想毁了我们顾家。”她把文件摔在茶几上,声音冷得像冰。
赵立民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顾太太,沈清棠手里有所有财务数据,我怕……怕她再查下去,会查到您头上。”
顾母的眼皮跳了一下。
“查到我又怎么样?我又没犯法。”
赵立民张了张嘴,想说“那几笔钱确实是从您的账户出去的”,但看到顾母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走吧。”顾母摆了摆手,“这件事我来处理。”
赵立民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来。
“衍之那孩子……最近在干什么?”
赵立民犹豫了一下:“顾总他……好像在沈清棠的生产部打工。”
顾母的脸彻底黑了。
“打工?他一个顾家的少爷,去给那个贱人打工?!”
“顾太太息怒,我觉得……顾总可能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给人当牛做马吗?!”顾母站起来,“你给我把他叫回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赵立民应了一声,赶紧溜了。
顾母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顾太太,好久不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清棠。我要她全部的资料——从小到大的,能查到的,不能查到的,我都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男声说:“顾太太,查这个人,价格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好。三天之内,给你回复。”
电话挂断了。
顾母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冷得像刀。
沈清棠,你以为你赢了?
这才刚刚开始。
【深夜·沈清棠家】
沈清棠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顾衍之的工装、赵立民的辞职信、顾母可能会有的反击。
每一件事都像一颗棋子,摆在棋盘上。
她要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知行发来的消息:“沈总,查到了。顾母今天下午打了一个电话,对方没有备注姓名,信号追踪显示是境外号码。”
沈清棠的眼睛眯了一下。
境外号码?
顾母在境外还有人?
“继续查。”她回了三个字。
放下手机,她抬头看着夜空。
今天的星星很少,月亮也很淡,整个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忽然想起母亲沈秋桐说过的话——“清棠,你要记住,有些人表面上是你的敌人,实际上是你最大的恩人。因为他们逼你成长。”
顾母就是这种人。
如果没有顾母这些年的打压和羞辱,她可能永远不会下定决心离开顾衍之。
如果没有顾母的步步紧逼,她可能永远不会爆发出现在的力量。
某种意义上,她要感谢顾母。
但她不会感谢。
她只会用实力告诉顾母——你当年看不起的那个“戏子”,现在是你高攀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