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承影资本办公室】
沈清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顾氏集团的债务重组方案,一份是引入战略投资者的意向书,还有一份是顾世荣手写的补充协议——他在股权转让书之外,又单独给沈清棠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顾氏集团隐藏的一些问题和潜在的雷区。
她看完了最后一行字,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顾世荣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清棠,顾氏的根在装备制造,不是地产,不是金融。守住根,才能活下去。”
她记住了。
“沈总。”陆知行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裴衍那边来消息了,他同意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入股顾氏,条件是要拿到一个董事会席位。”
沈清棠接过文件,翻了一下。
裴衍开的条件不算过分——投资五亿,拿一个董事会席位,不参与日常经营,只对重大决策有投票权。
“答应他。”沈清棠把文件放下,“但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的五亿投资,必须全部用于生产设备更新和研发投入,不能拿去还债。”
陆知行愣了一下:“沈总,债务那边怎么办?”
“债务的事,我自己解决。”
陆知行张了张嘴,想说“五亿债务不是小数目”,但看到沈清棠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沈清棠这么久,学会了一件事——她说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至于怎么解决,到时候就知道了。
【同一天下午·申城银行总部】
沈清棠第二次来申城银行,这次不是来谈判,是来下棋的。
陈明远在办公室里等她。看到沈清棠进来,他笑得像一只老狐狸。
“沈总,又来了?这次带了什么新计划?”
沈清棠没有坐下,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直接放在他桌上。
“陈行长,我之前给您的重组方案,您看了吗?”
“看了。”陈明远靠在椅背上,“写得很好,很有想象力,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钱呢?你们的战略投资者,能投多少?”
“五亿。”
“五亿?”陈明远挑了挑眉,“顾氏的负债是三十二亿,五亿连零头都不够。”
沈清棠从文件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这是顾氏集团的资产清单。我把资产分成了三部分——核心资产、可剥离资产、不良资产。”
陈明远低头看那张表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核心资产:装备制造业务,估值约十五亿。可剥离资产:地产、物业、金融投资,估值约八亿。不良资产:亏损的子公司的股权,估值约负两亿。”
沈清棠指着表格,一条一条地解释:“我的计划是——把核心资产保留,重新整合,引入战略投资者,三年内做到年利润两亿以上。可剥离资产全部卖掉,回笼资金八亿,优先偿还银行贷款。不良资产直接破产清算,该注销的注销,该核销的核销。”
陈明远看完表格,沉默了很久。
“你是学会计的?”
“嗯。”
“难怪。”陈明远笑了一下,“你的账算得很清楚。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八亿资产,你打算卖给谁?”
“裴衍。”
陈明远的笑容僵住了。
“嘉合信托的裴衍?”
“对。”
“他愿意买?”
“他已经同意了。条件是要一个顾氏的董事会席位。”沈清棠顿了顿,“我答应了。”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沈总,你有没有想过——裴衍这个人,不是好对付的。他今天帮你,明天可能就会反咬你一口。”
“我知道。”沈清棠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不会让他咬到我。”
陈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总,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他站起来,伸出手,“五亿贷款,我批了。条件是——你必须在两年之内,把我的钱还清。”
沈清棠握住他的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不轻不重,刚好三秒。
沈清棠转身要走的时候,陈明远忽然叫住她。
“沈总,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您说。”
“小心顾衍之的母亲。那个女人,比你想象的更狠。”
沈清棠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她当然知道顾母狠。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的牌,比顾母多了太多。
【傍晚·顾家别墅】
顾母坐在客厅里,面前是一台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
屏幕上,沈清棠正在顾氏集团总部大楼前接受记者采访,穿着得体的西装,化着精致的妆容,面对镜头侃侃而谈,从容不迫。
“这个贱人!”顾母一把抓起遥控器,狠狠砸向电视,“她凭什么坐在那里?!那是我们顾家的地方!”
顾衍之从楼上下来,看到母亲又在发疯,叹了口气。
“妈,别闹了。”
“我闹?!”顾母猛地转头瞪着他,“顾衍之,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老婆被人抢了公司,你连个屁都不放?!”
顾衍之被这句话刺痛了,但他没有反驳,只是说:“沈清棠不是我老婆了,是你儿子把她赶走的。至于公司——是你儿子把它搞垮的。”
顾母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你……你给我滚!”
顾衍之没有滚,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妈,收手吧。”
“收什么手?”
“不要再去找沈清棠的麻烦了。”他看着她,“你斗不过她。”
顾母瞪着眼睛,嘴唇在发抖。
“顾衍之,你是不是被她洗脑了?你居然帮她说话?”
“我不是帮她说话。”顾衍之的声音很疲惫,“我是在帮您。您再闹下去,最后吃亏的是您自己。”
顾母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她嫁进顾家三十多年,眼看着顾氏集团从一个小工厂变成了大公司,又眼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衰败。她恨沈清棠,但更恨的是——自己无能为力。
“你给我出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顾衍之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没用。
我错了?
也没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沈清棠家】
沈清棠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份新的文件——顾氏集团核心员工的名单。
陆知行站在她旁边,指着名单上的一些名字,介绍每个人的情况。
“张建国,副总裁,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能力一般,但人缘好,有号召力。可以留。”
“赵立民,财务总监,顾母的人,不能留。”
“孙立军,生产总监,能力强,口碑好,可以重用。”
“王建明,CEO,顾衍之的人,能力一般,忠诚度低,建议换掉。”
沈清棠在名单上画了几个圈,又划掉了几个人。
“赵立民和王建明,给他们一个月的补偿金,让他们走。”
“孙立军,升他为副总裁,主管生产和技术。”
“张建国,不动他的职位,但把他的权力拆分一部分给孙立军。”
陆知行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沈总,还有一件事。”
“说。”
“顾衍之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清棠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他说……他想来公司上班。”
沈清棠沉默了几秒。
“不是当CEO,是当普通员工。”陆知行补充道,“他说他想从基层做起,重新学习怎么经营企业。”
沈清棠靠回椅背上,手里的笔轻轻敲着桌面。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需要问您的意见。”
沈清棠想了很久。
“让他来。”
陆知行愣了一下:“沈总,您确定?”
“确定。”沈清棠放下笔,“但有一个条件——不能有人知道他是顾衍之。给他一个新的身份,从基层做起。”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您这是……给他机会?”
“不是给他机会。”沈清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是让他自己看清楚,他以前有多废物。”
陆知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棠的背影。
她站在窗前,城市的万家灯火在窗外闪烁,她的身影融进了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深夜·某出租屋】
顾衍之坐在这间月租两千五的出租屋里,看着斑驳的墙壁和吱呀作响的床,忽然笑了。
他以前住的别墅,一个月的物业费都不止两千五。
现在他住在这里,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不,比普通人还不如——普通人至少还有工作,他连工作都没有。
手机亮了。
是陆知行发来的消息:“沈总同意了。下周一,你来公司报道。不要暴露身份,从生产部基层做起。”
顾衍之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工厂,指着那些机器说:“衍之,这些机器是顾家的根。以后你要好好经营它们。”
他没听。
他觉得工厂又脏又累,不如做房地产来钱快。
现在他知道了。
父亲是对的。
他是错的。
但知道得太晚了。
【周一·顾氏集团生产部】
顾衍之穿着一身工装,站在生产车间的门口。
没有人认出他——他瘦了很多,晒黑了很多,下巴上还有胡茬,和以前那个穿定制西装、开豪车的顾家少爷判若两人。
孙立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
“是。”
“叫什么?”
“……陈默。”
孙立军点了点头,指了指车间里面:“去那边,找李师傅报到。从今天起,你跟着他学。”
“好。”
顾衍之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
他以前从来没进过车间。
在他的认知里,工厂是工人待的地方,不是老板待的地方。
但现在他知道了——没有这些工人,没有这些机器,他什么都不是。
他在李师傅面前站定,鞠了一躬。
“李师傅,您好,我是新来的陈默。请多关照。”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先别忙着客气,去把那堆废料搬到库房去。”
顾衍之看着那堆废料,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只握过高尔夫球杆和红酒杯。
今天,要搬废料。
他弯下腰,抱起一捆废料,往外走。
废料很重,压得他胳膊发酸,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他突然觉得,这是他三十二年来,走得最踏实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