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承影资本会议室】
沈清棠到得比平时早。
她没有告诉陆知行那条神秘消息的事，只是让他把上午的时间全部空出来，不见任何客人。
陆知行虽然好奇，但没有多问。
他知道，沈清棠不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
九点整，前台打来电话：“沈总，有位先生找您，他说他叫……裴衍。”
裴衍。
沈清棠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个名字她听过。
裴衍，嘉合信托董事长，三十二岁，金融圈最年轻的信托公司掌门人。传闻他父亲是裴氏集团的创始人，但裴衍没有子承父业，而是另起炉灶，用十年时间把嘉合信托做成了行业前十。
圈子里的人提起他，用的最多的词是——“难缠”。
不是说他为人刻薄，而是说他在商业谈判上滴水不漏，从不吃亏。
“请他上来。”
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裴衍走进来的那一刻，沈清棠承认，这个男人比照片上更有气场。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眼窝深，瞳色偏浅，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穿透力。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没有任何装饰。
已婚？还是纯粹的个人喜好？
沈清棠没有时间琢磨这些。
“沈总，久仰。”裴衍伸出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
沈清棠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裴总，请坐。”
他的手很暖，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握了三秒就松开了。
两个人在会议桌两侧坐下，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
“裴总专程跑一趟，不会只是为了喝杯咖啡吧？”沈清棠开门见山。
裴衍笑了笑。他的笑很好看，但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表情。
“沈总在收购顾氏的股票？”
沈清棠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裴总应该查过我的背景。我是顾衍之的前妻，我手里有顾氏的股份，增持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正常的商业行为？”裴衍挑了挑眉，“沈总，我们就不用打官腔了吧。你增持顾氏，不是为了投资，是为了控制权。”
沈清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嘉合信托持有顾氏8%的股份，是除了顾家父子之外最大的股东。”裴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沈总如果想要控制权，必须过我这一关。”
沈清棠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裴总的条件是什么？”
“爽快。”裴衍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点，“我的条件很简单——你拿下顾氏之后，把顾氏的地产板块剥离出来，卖给嘉合信托。”
沈清棠放下咖啡杯，眼睛眯了一下。
“地产板块是顾氏最赚钱的板块。”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
“裴总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你需要我的8%。”裴衍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沈总，你现在手里有顾世荣转让的15%吗？加上你自己的4.5%，一共19.5%。顾衍之手上有12%，还有几个小股东，加起来大概5%左右。如果没有我这8%，你最多拿到24.5%，而顾衍之加上他的盟友，可以拿到接近30%。”
他顿了顿：“你赢不了。”
沈清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被戳穿后的尴尬笑，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裴总，你说得都对。”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但你忘了一件事。”
裴衍低头看了一眼文件，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嘉合信托。受让方：承影资本。标的：顾氏集团8%股份。
“这不可能。”裴衍的声音变了，“这份协议是假的。”
“真的假的，裴总可以回去问问你们的风控总监。”沈清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三个月前，嘉合信托因为一笔违规的地产信托项目，被监管部门约谈。如果这件事被公开，嘉合信托的牌照可能会被吊销。”
裴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母亲和你们的一位前高管，是多年的朋友。”沈清棠靠在椅背上，“裴总，我不是要威胁你。我只是想说——你手里的8%，对我来说不是必选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衍盯着那份文件，一言不发。
沈清棠继续说：“裴总，我们可以合作。我不要你的8%，我也不要你的地产板块。我只需要你在我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的时候，投票支持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们摆平那个违规项目的问题。”
裴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你能摆平？”
“你忘了承影资本是做什么的了？”沈清棠笑了，“文化产业投资只是表面。我母亲真正的资源，在金融圈。你们那笔项目的资金方，有一半是她介绍的人。”
裴衍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伸出手。
“合作愉快。”
沈清棠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有点凉。
【同一时间·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顾衍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股东名册。
他看着“沈清棠”三个字后面的持股比例——4.5%，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什么时候又买了那么多？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方远舟的号码：“方律师，帮我查查沈清棠最近有没有增持顾氏的股票。”
“不用查了，顾总。”方远舟的声音有些无奈，“她已经增持了。加上之前代持的那3%，她现在持有4.5%，是第四大股东。”
顾衍之的手一抖，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她哪来那么多钱？”
“据我所知……”方远舟顿了顿，“她母亲沈秋桐，已经把承影资本的全部资产转到了她名下。她现在手里至少有十几亿的流动资金。”
十几亿。
顾衍之感觉脑袋嗡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股市里疯狂买入顾氏股票的那个账户，会不会就是沈清棠？
“方律师，昨天买入顾氏股票的那个梧桐投资，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梧桐投资是承影资本的全资子公司。也就是说，昨天买入顾氏股票的钱，确实是沈清棠的。”
顾衍之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
“她疯了？！她买顾氏的股票干什么？！”
“顾总，我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沈清棠的目标，可能不只是4.5%的股份。”
顾衍之愣住了。
然后他明白了。
“她要……她要顾氏的控制权？”
方远舟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默认。
顾衍之挂了电话，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天旋地转。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他父亲顾世荣手里那15%的股份，会不会也给了沈清棠？
不，不可能。
他父亲虽然住在疗养院，但脑子清醒得很，怎么可能把股份给一个外人？
可是……
万一呢？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疗养院的电话。
“您好，我找顾世荣先生。”
“顾先生今天不方便见客。”护士的声音很礼貌。
“我是他儿子！我要见他！”
“顾先生刚才交代了，今天不见任何人。尤其是您。”
顾衍之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让他进去？
他父亲，不让他进去？
而沈清棠……那个被他母亲叫做“戏子”的女人，却可以自由出入？
他突然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笑话里。
【中午·餐厅】
沈清棠和裴衍的谈判结束后，两个人在餐厅里简单吃了个午饭。
不是约会，是顺便。
“沈总，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裴衍切着牛排，头也没抬。
“问。”
“你为什么要拿顾氏的控制权？为了报复？”
沈清棠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不是报复。”
“那是什么？”
“是证明。”她看着裴衍的眼睛，“证明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不是只能哭、只能闹、只能拿一笔分手费走人。她可以站起来，把那个曾经看不起她的世界，踩在脚下。”
裴衍停下了切牛排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商业谈判时的冷漠和算计，而是一种……欣赏？或者说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沈总，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
“谢谢。”沈清棠重新拿起刀叉，“但我不需要这种评价。”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用‘特别’来形容。我和任何男人一样，有野心，有能力，有手段。我不会因为你是男人而仰视你，你也不需要因为我是女人而俯视我。”
裴衍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沈总，我收回刚才的话。”
“哪句？”
“你不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商人。”
沈清棠也笑了。
两个人在那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不是爱情，不是友情，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互相尊重。
【下午·沈清棠办公室】
裴衍走后，陆知行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沈总，裴衍这个人……不太简单。”
“我知道。”
“他主动来找您，不只是为了那8%的股份吧？”
沈清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来找我，是因为他也想吞掉顾氏的地产板块。但他自己吃不下来，需要有人帮他。”
“那您答应他了？”
“暂时没有。”沈清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要先看看，他值不值得信任。”
陆知行点了点头，然后又问：“沈总，还有一件事。顾衍之今天上午打了电话给疗养院，想见顾世荣，被拒绝了。”
沈清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您觉得……顾世荣会不会反悔？”
“不会。”沈清棠的声音很坚定，“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她转过身，看着陆知行：“安排一下，下周三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把嘉合信托、鼎辉投资、还有那几个小股东都请来。”
“议题呢？”
“改选董事会。”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沈总，您确定要这么快？”
“确定的。”沈清棠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顾世荣签字的股权转让书，“我等了八年，不想再多等一天。”
【傍晚·沈清棠家】
沈清棠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在客厅里搭积木。
大宝搭了一个很高的塔，二宝在旁边捣乱，一推就倒，然后咯咯咯地笑。
“妈妈回来了！”二宝看到她，撒开小腿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
沈清棠弯腰把二宝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今天乖不乖？”
“乖！超级乖！”
大宝走过来，仰着头看她：“妈妈，今天奶奶给我打电话了。”
沈清棠的表情僵了一下。
“奶奶说什么了？”
“奶奶说……让妈妈不要抢爸爸的公司。说妈妈是个坏人。”
沈清棠蹲下来，把大宝也抱进怀里。
“宝宝，你觉得妈妈是坏人吗？”
大宝摇了摇头：“不是。妈妈是好人。爸爸才是坏人，因为他不要我们了。”
沈清棠的眼眶一酸，把两个孩子抱得更紧了。
“宝宝，妈妈答应你——妈妈不会做坏事，妈妈只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大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二宝在她怀里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饿了。”
沈清棠笑了，擦掉眼角的泪花。
“好，妈妈做饭去。”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锅里的油烧热了，她打了个鸡蛋进去，滋啦一声，香味弥漫开来。
她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因为有钱了，不是因为要赢官司了，不是因为要拿下顾氏了。
是因为她的孩子在身边，她的母亲在身后，她的未来在自己手里。
【深夜·顾家别墅】
顾衍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份还没签字的文件。
顾氏集团的债务清单。
他今天让财务总监整理出来的。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顾氏集团的表内负债只有十二亿，但表外负债，包括对外担保、未决诉讼、潜在赔款，加起来超过二十亿。
也就是说，顾氏集团的实际负债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百。
技术性破产。
他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把股份转让给沈清棠。
不是因为他恨顾家。
是因为他看出来了——顾氏集团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只有沈清棠能救它。
而他顾衍之，只会把它推下悬崖。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不是转让股份，是授权财务总监去和银行谈债务重组。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