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门口·凌晨一点】
顾衍之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
天上的星星很多,但他一个都看不清,视线已经被酒精和泪水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突然想起八年前。
八年前他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酒吧门口第一次见到沈清棠。那天下着雨,她没带伞,一个人站在屋檐下躲雨,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开着车经过,摇下车窗:“美女,去哪?我送你。”
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那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他。
他觉得新鲜,追了她三个月,她才答应跟他在一起。
后来他问她:“你为什么当初拒绝我?”
她说:“因为我不认识你。”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后来又答应了?”
她说:“因为你追了我三个月,每天都不一样。”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他追她那三个月,是他这辈子对她最好的时候。之后八年,他再也没有对她好过。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顾衍之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是一个代驾司机,穿着荧光黄的背心,正弯腰看他。
“先生,您喝多了,我帮您叫个车吧?”
“不用……”顾衍之摆摆手,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面条,刚撑起来一半又摔了回去。
代驾司机赶紧扶住他:“先生,您这样不行的。您手机在哪?我帮您联系家人。”
“家人?”顾衍之笑了,笑得很难看,“我没有家人。”
他有母亲,但母亲只看重钱。他有父亲,但父亲躺在疗养院里三年没去看过。他有妻子,但妻子被他亲手赶走了。他有孩子,但孩子跟着妻子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
代驾司机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最近的联系人——沈清棠。
“先生,这个‘沈清棠’是您什么人?”
顾衍之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前妻。”
代驾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
接了。
“喂?”
代驾司机赶紧说:“您好,请问您是这位先生的家属吗?他在酒吧门口喝多了,现在站不起来,您方便过来接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把地址发给我。”
电话挂断了。
代驾司机愣了一下——他以为对方会拒绝,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扶着顾衍之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等他前妻来接。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沈清棠的脸。
她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即使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依然白皙透亮,眉眼间的疲惫掩不住骨子里的清冷和从容。
代驾司机看呆了。
他见过很多美女,但这个女人的气质,不是普通美女能比的——那是一种经历过风浪、从泥潭里爬出来、眼里还带着刀锋光芒的气场。
沈清棠下了车,走到顾衍之面前。
他坐在台阶上,浑身酒气,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顾衍之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呆住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下巴线条更锋利了,眼神也变了——不是以前那种隐忍的温柔,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疏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沈清棠没有扶他。
她只是对代驾司机说了句:“帮我把他弄上车。”
两个人合力把顾衍之塞进后座。
沈清棠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顾衍之歪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她没有看他。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车流。
【二十分钟后·顾家别墅门口】
沈清棠把车停在顾家别墅门口,熄了火。
“到了。下车。”
后座没有动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很重,眉头紧紧皱着。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下车,拉开后车门,拍了拍他的脸:“顾衍之,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她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清棠……”
“下车。”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他没有动。
“清棠,对不起。”
沈清棠的手顿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所有的事。”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对不起有用吗?”
顾衍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深夜的街头,哭得像个小孩子。
沈清棠没有心软。
她说:“顾衍之,你哭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你哭是因为你知道你输了。”
顾衍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我……”
“你不用解释。”她打断他,“我不想听。我今晚来接你,不是因为我还关心你。是因为你喝醉了躺在路边,如果出了什么事,我的孩子会问我——‘妈妈,爸爸去哪了?’”
她不想让孩子失去父亲。
不是因为她还爱他。
是因为她是母亲。
“下车。”她第三次说。
顾衍之慢慢地从车里挪出来,站在地上,腿还在抖。
沈清棠坐回驾驶位,发动车子。
“清棠!”他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倒车镜里,她看到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顾衍之,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决定离开你的吗?”
“什么时候?”
“不是发现你出轨的时候。是那天我在医院带孩子看病,你在和邵晴吃饭。孩子发高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他跑了三个科室。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顾衍之的脸白了。
“后来你回我电话了,说你在应酬,让我自己想办法。”沈清棠的声音很轻,“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心里那个你,已经死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
倒车镜里,顾衍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她没有回头。
【凌晨·沈清棠家】
沈清棠回到家,换下衣服,洗了把脸,然后走进孩子的房间。
两个孩子睡得很沉。
大宝抱着他的玩具坦克,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二宝又把被子踢到了一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她帮二宝盖好被子,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了他们很久。
“妈妈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她轻声说,“妈妈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不是有钱的日子,是有尊严的日子。”
【翌日·上午·承影资本办公室】
沈清棠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熬夜的痕迹——妆容精致,精神状态饱满,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陆知行已经在等她了。
“沈总,昨晚的事……”他欲言又止。
“什么事?”
“就是您去接顾衍之的事。有狗仔拍到了。”
沈清棠接过平板电脑,看到屏幕上赫然写着:“深夜私会!沈清棠与前夫顾衍之疑似复合?”
她看完,放下平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用管。”
“可是……”陆知行有些担心,“舆论可能会对您不利。”
“不会。”沈清棠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一,我清清白白,不怕人说。第二,这件事会在三天内被另一条新闻盖过去。”
“什么新闻?”
沈清棠抬起头,看着陆知行,嘴角弯了一下。
“顾衍之和邵晴的分手新闻。”
陆知行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他们会分手?”
“因为邵晴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陆知行瞪大了眼睛:“邵晴?她给您打电话说什么?”
“她说——她想见我。”
【上午十点·沈清棠办公室】
邵晴来了。
她没有穿以前那些香奈儿和爱马仕,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和黑色长裤,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头发随便披着,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沈清棠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
“坐。”
邵晴在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她。
“说吧。”
邵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沈姐……对不起。”
沈清棠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三个字不值钱,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我不该插足你和衍之的婚姻。”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对不起?”
邵晴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说。”
“顾衍之……他要跟我分手。”邵晴的声音在发抖,“昨天他喝醉了回来,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后悔了,说他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沈清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所以呢?”
“所以我决定离开他了。”邵晴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他不爱我,是因为我终于看清楚了——他爱的从来不是我,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陪他喝酒、陪他玩乐的工具。”
沈清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邵晴意外的话:“你有钱吗?”
邵晴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有钱吗?分手之后,你靠什么生活?”
邵晴低下头,摇了摇头。
沈清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制片公司的名片。如果你想做幕后,可以来找我。工资不会太高,但够你一个人生活。”
邵晴看着那张名片,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姐……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沈清棠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帮一个走错路的女孩,找一条回头路。”
邵晴站起来,朝沈清棠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邵晴离开后·办公室】
陆知行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叹了口气。
“沈总,您的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沈清棠端起咖啡,“是邵晴这个人,还有救。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欲望和虚荣心冲昏了头的女孩。”
“那您不怕她以后反咬您一口?”
“不怕。”沈清棠放下咖啡杯,“因为我知道她最怕什么——她最怕回到以前的穷日子。我给她一份工作,就等于给她一条绳子,让她从深渊里爬出来。她不会咬那个拉她上来的人。”
陆知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沈总,我有时候觉得,您不只是一个商人。”
“那我是什么?”
“您是一个下棋的人。而且下一步,永远比对手多看三步。”
沈清棠笑了笑,没有否认。
【下午·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顾衍之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邵晴的告别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衍之,我走了。对不起,也谢谢你。祝你和沈姐重新开始。”
他看完信,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重新开始?
不可能了。
沈清棠昨晚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记——“不是发现你出轨的时候。是那天我在医院带孩子看病,你和邵晴在吃饭。孩子发高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他跑了三个科室。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七个电话。
他当时手机放在餐桌上,看到来电显示“清棠”,心想又是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没接。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孩子的病情,错过了妻子的信任,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从此,再也不会有了。
【傍晚·沈清棠家书房】
沈清棠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份名单。
顾氏集团前十大股东名单。
第一名,顾世荣,持股15%。
第二名,顾衍之,持股12%。
第三名,某信托基金,持股8%。
第四名,沈清棠,持股4.5%。
第五名,某投资公司,持股3%。
第六到第十名,持股均在1%-2%之间。
她在那家信托基金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家基金,持有顾氏8%的股份,是所有机构股东里持股最多的。
只要拿下这个基金的支持,再加上顾世荣的15%和她自己的4.5%,她就拥有27.5%的投票权——超过顾衍之的12%,成为实际上的第一大股东。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知行,帮我约一下这家基金的负责人。”
“基金叫什么名字?”
“嘉合信托。”沈清棠看着那个名字,“我认识他们的董事长。”
“您认识?”
“嗯。五年前,他们做的一笔地产项目出了问题,是我帮忙找的资金方接盘。他们欠我一个人情。”
陆知行沉默了两秒:“沈总,您五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沈清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约好了告诉我。”
电话挂断。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五年前。
那时候她刚生完大宝,顾衍之在外面有了第一个女人。她知道,但没有说破。因为她知道,那时候的她,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她开始做准备。
不是准备报复,是准备退路。
只是没想到,这条退路,最后变成了进攻的路。
【午夜·沈清棠的卧室】
沈清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邵晴的眼泪,顾衍之的忏悔,那张信托基金的名单。
她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大脑安静下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沈总,别来无恙。听说你在找嘉合信托?不用找了,我明天亲自来见你。”
她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号码……她不认识。
但这个语气,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秒回:“明天你就知道了。”
沈清棠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明天的见面,不会简单。
但不管是谁,她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