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被白衣少年戳在心口的自卑与酸涩,还没在心底慢慢平复,老家就捎来了口信——姐姐要出嫁了。
家里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北屋,寻常院落,不张扬,也不破败,跟村里别家没什么两样。只是日子过得清贫,家底薄,撑不起什么像样的场面。
闺女出嫁,是一辈子的大事。
别人家女儿出嫁,总有母亲在灶台前后忙前忙后,里里外外张罗礼数、收拾嫁妆,夜里关起房门,拉着女儿说些贴心体己的私房话,细细叮嘱往后过日子的分寸,那是旁人怎么都替代不了的温情。
可我们家,偏偏缺了这份最珍贵的暖意。
自打没了母亲,就没人再为我们操持这些,没人在灶间忙忙碌碌,也没人跟姐姐说嫁前的贴心话。这份空缺,再多亲戚帮忙、再多人张罗,都填不满。
好在我有几个姑姑。姐姐出嫁这么大的事,她们全都赶了回来,里里外外收拾打点,忙前忙后替我们这个家撑着礼数、张罗琐事,拼尽全力,就想让姐姐风风光光出嫁,不让她到了婆家被人看轻。
我们这边乡下规矩,闺女出嫁不放鞭炮,不搞喧闹张扬的排场。可再穷的人家,办喜事也少不了亲戚朋友上门。
院子里人来人往,邻里、长辈、亲戚们挤挤攘攘,说话寒暄、唠着家常,看着热热闹闹,可少了母亲操持的家,终究少了一股子实打实的烟火喜气。
满院里,最扎眼的就是院中间停着的那辆摩托车,车身上贴着一张红艳艳的喜字,是唯一的喜庆亮色。
这辆钱江125,是姐夫家提前买好的,出嫁前特意先送到我们家,摆在院里当陪嫁撑场面。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我们家能置办得起的物件。
亲戚们围着摩托车看,有位长辈一眼认出来,笑着冲父亲赞叹:“呵,这可是钱江125啊!老李,你真行,闺女出嫁陪送这么好的车,有脸面!”
旁人的夸赞声声入耳,都以为是我们家的体面。父亲站在人群里,只能扯着笑脸应酬,嘴上说着客套话,脸上强装着从容。
我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烟,半天忘了抽,那只夹烟的手,在旁人留意不到的角落,正轻轻微微地颤抖。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又酸又疼。
我太懂父亲了。他一辈子要强,可如今只能靠着姐夫家的车撑场面,听着违心的夸赞,心里满是撑不起女儿体面的愧疚,满是穷人家的窘迫与无奈。那些说不出口的心酸,全都藏在这只颤抖的手里。
站在人群外的我,只觉得脸上发烫,满心都是自卑与难堪。旁人只看得到表面的风光热闹,谁也不懂这热闹底下,我们家的清贫,还有没了母亲的残缺。
我慢慢走到摩托车跟前,鬼使神差地抬腿跨了上去,想坐一坐这撑场面的新车,沾一沾这短暂的体面,躲开心里的憋屈。
刚坐稳,姐姐就轻轻走到了车旁。
这天她打扮得风风光光,一身出嫁的装束体面又好看,可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不舍。她望着坐在车上的我,声音轻轻的,却字字砸在我心上:
“立峰,以后,我顾不了你许多了。”
这话一出口,我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眼泪忍不住涌上来。我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不敢抬头看姐姐,下意识偏过头,看向摩托的倒车镜。镜面里清清楚楚映着那个大大的红喜字,红得刺眼,红得人心头发涩。
一边是姐姐出嫁的喜庆,一边是我满心的不舍与孤单;一边是旁人眼里的风光,一边是我们家藏不住的清贫。
镜里的喜字越艳,我心里就越空凉。
我明白,姐姐这一走,就有了自己的小家,往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护着我、惦记我了。没了母亲,姐姐就是我最后的依靠,如今她也要离开,这个家,就只剩我和父亲了。
送亲的队伍渐渐走远,亲戚们也陆续告辞离开,院子里的人声一点点淡下去。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落,瞬间就被更深的冷清和寂静包裹。
喧嚣落尽,只剩满院的空荡,连风刮过都带着凉意。
我从摩托车上下来,回头望向父亲。他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低着头默默抽烟,眼神里全是落寞,有无奈,有孤寂,还有说不尽的空落。
我顺着抬头看去,院子里的树枝上,停着一只孤零零的小鸟,安安静静不鸣叫,就那么缩在枝头,和这冷清的院子融为一体,更添了几分寂寥。
可冷清归冷清,日子总得往下过。
我把所有的心酸、不舍、委屈全都压在心底,暗暗攥紧了拳头。等家里的事安顿好,我就得赶回鞋厂继续上班,踏踏实实干活,拼命出力挣钱。
我没有别的依靠,只能靠自己。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凭着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改变家里的冷清,抚平父亲眼里的落寞。
往后再苦再难,我都要咬牙往前走,总有熬出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