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疗养院】
第二天上午,沈清棠开车去了城西。
她没有带助理,没有带孩子,甚至没有告诉林微夏她要去哪里。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上,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深秋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下了车,从后座拿出一束白色洋甘菊,走进了一栋不起眼的白色建筑。
这里是城西最好的私立疗养院,依山而建,环境清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沈清棠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停下来。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到门响,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候轮廓的脸。
“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客人。
“爸。”沈清棠喊了一声,走过去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顾世荣——顾氏集团的创始人,顾衍之的父亲,沈清棠的前公公。
三年前突发脑溢血,半身不遂,住进了这家疗养院。
顾家对外说是“出国疗养”,实际上是因为家里没有人愿意照顾一个半瘫的老人。
顾衍之不来,说他忙。
顾母不来,说她年纪也大了,照顾不了。
至于邵晴那种人,连这个门都懒得踏进来。
三年了,真正定期来看顾世荣的,只有沈清棠。
“报纸上说你离婚了。”顾世荣把报纸放下,看着她,“是你提的?”
“是。”
“衍之那孩子……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沈清棠没有回答。
不是想隐瞒,而是她觉得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顾世荣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是我没教好他。”
“爸,不是你的错。”沈清棠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人,怎么教都教不好。”
顾世荣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手里那份代持协议,是我告诉你的吧?”他突然说。
沈清棠没有否认:“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吗?”
“因为你想让我帮你守住顾家。”
顾世荣苦笑了一下:“守得住吗?”
沈清棠看着他。
这个曾经叱咤商界的老人,如今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三年前他倒下的那天,顾氏集团的股价一天之内跌了百分之十五。顾衍之接手后,不是在救公司,是在败家。
代持、杠杆、短贷长投——这些当年顾世荣最忌讳的东西,顾衍之一件都没落下。
“爸。”沈清棠叫了一声,语气认真起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顾世荣看着她,眼睛里的浑浊慢慢散去,露出一种年轻时候才有的锐利。
“你要什么?”
“顾氏集团的控制权。”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世荣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犹豫。
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七十。”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要看您。”沈清棠看着他的眼睛,“爸,您手里还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如果您愿意转让给我,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顾世荣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清棠,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同意衍之跟你办婚礼吗?”
沈清棠摇头。
“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你。”顾世荣看着她,“是因为我知道,你一旦进了顾家,就会被这个家困住。你不属于这里。你值得更好的。”
沈清棠的眼眶红了。
“我当年没有阻止你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顾世荣的声音在发抖,“现在,我不想再犯一次错误。”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沈清棠。
“抽屉里有一份文件,股权转让书,我已经签好字了。三年前就签好了。”
沈清棠接过钥匙,手在微微发抖。
“我一直等着这一天。”顾世荣说,“等你想明白了,自己来找我。”
沈清棠站起来,弯下腰,抱了抱这个瘦弱的老人。
“爸,谢谢你。”
“别谢我。”顾世荣拍了拍她的背,“清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赶出顾家。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到。”
沈清棠松开他,站直了身体。
“我答应你。”
她转身走出房间,在走廊里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终于有人真正地理解了她的选择。
【三小时后·沈清棠办公室】
沈清棠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顾世荣签字的股权转让书。
另一份是……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进来。”
阿Ken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沈总,顾氏集团的股价今天又跌了两个点。现在总市值已经跌破三十亿了。”
“嗯。”
“另外……我查到了一个人。”阿Ken把平板放在她面前,“邵晴的前男友,叫周亦鸣。他跟邵晴在一起三年,被甩的时候拿了五十万分手费。”
沈清棠扫了一眼平板上的资料,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人现在在哪?”
“在申城,开了一家小公司,经营不善,快倒闭了。”
“联系他。就说我有一个合作,能救他的公司。”
阿Ken愣了一下:“沈总,您要做什么?”
沈清棠把两份文件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要让邵晴自己把顾衍之卖了。”
“啊?”
“一个为了五十万就能出卖感情的人,给她五百万,她能出卖什么?”
阿Ken恍然大悟:“所以她当初接近顾衍之,很可能不是巧合?”
沈清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城市,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去查。邵晴和顾衍之是怎么认识的,谁介绍的,中间有没有人拿过钱。”
“明白。”
阿Ken转身要走,沈清棠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帮我约一个人。”
“谁?”
“承影资本的沈秋桐。”
阿Ken愣了一下——沈秋桐不就是沈清棠的母亲吗?
但他没有问。
跟着沈清棠工作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为什么,只管去做。
因为他知道,沈清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
而这些道理,通常在三天之后才会揭晓。
【傍晚·顾家别墅】
顾衍之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已经喝了半瓶。
邵晴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
“衍之,你别喝了……”
“别烦我。”他甩开她的手。
邵晴咬着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表情。
“我不是烦你,我是心疼你。”她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你放心吧,那个沈清棠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顾衍之扭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吓人。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
顾衍之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知道她今天干了什么吗?她见了三家投资机构,拿到了九千万的投资。九千万!离了婚第二天!”
邵晴的脸色变了。
“而我……”顾衍之灌了一口酒,“我爸的股份,她手里可能也有。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邵晴摇头。
“意味着她手里可能有顾氏集团百分之十八的股份。百分之十八!比我现在持有的还多!”
邵晴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那你怎么办?”
顾衍之把酒杯摔在地上。
“我他妈怎么知道!”
碎片飞溅,划破了邵晴的小腿,她“啊”了一声,捂住了腿。
顾衍之没有看她。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了。
“顾衍之?”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厌恶。
“林微夏,你帮我转告沈清棠——我想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微夏笑了。
“顾衍之,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说我想见她!”
“你配吗?”林微夏的声音冷得像冰,“顾衍之,我跟你说实话。沈清棠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别逼她用更狠的手段。”
“她还能有什么手段?!”
林微夏笑了。
“你猜。”
电话挂断了。
顾衍之握着手机,呆坐在沙发上。
邵晴捂着流血的小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衍之,我腿流血了……”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心疼,只有厌烦。
“自己去包扎。”
他站起来,踉跄着上楼,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邵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沈清棠那天在咖啡厅说的话——“脏了的东西,我不要了。”
她当时以为沈清棠是在说顾衍之。
现在她才明白,沈清棠说的不是顾衍之。
她是在说——这一切。
这个家,这段婚姻,这个男人。
全是脏的。
【深夜·沈清棠家】
沈清棠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两个孩子都睡了,家里很安静。
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很平静——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平静。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微夏发来的消息:“顾衍之今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想见你。”
沈清棠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又震了一下。
林微夏:“你不会真的想去见他吧?”
沈清棠打字:“他配吗?”
林微夏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然后说:“我现在终于放心了。你彻底放下了。”
沈清棠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放下?
她从来没有拿起来过。
她拿起来的,是一个责任——照顾好两个孩子,守住自己的尊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至于顾衍之?
他从来不是她的东西。
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刚好。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