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裳,一床被子,一口锅,一把琴。太古琴裂了,裂成两半,琴弦全断了。青萝把它用布包起来,放在包袱最底下。烛渊做的木马,歪头的那个,念喜欢,不能丢。瑶姬缝的小被子,念从出生盖到现在,已经小了,盖不住脚了,但念睡觉要抱着,不能丢。玄冥刻的木狐狸,断了一条尾巴,念每天睡前要摸一摸,不能丢。青萝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行李里,放完了一看,包袱比她人还大。她蹲下来,把包袱系紧。念趴在她背上,揪着她的头发。“娘,去哪?”“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玄咪去吗?”青萝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念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脸埋在青萝背上。
烛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通向外面的土路。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第一次来,是重伤坠落,被青萝从泥潭里拖回来。第一次走,是回天界,青萝站在门后,没有送他。第一次回来,是逃婚,从天上掉下来,砸进泥潭,青萝把他从泥里拖出来。这条路不宽,只够一辆牛车通过。路两边是田,天帝种的萝卜,已经长出新苗了。天帝不在了,萝卜还在长。烛渊看着那些萝卜,看了很久,转身走进院子。“殷临。”“在。”“去借一辆牛车。”殷临没有问为什么,走了。
玄冥坐在院墙根下,靠着墙,闭着眼。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最长的那条已经快六尺了,尾巴尖上的金色火焰在跳动。念从卧房爬出来,爬到玄冥身边,抓住了他的尾巴。她抓得很紧,扯了扯。玄冥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咪。”“嗯。”“走。”玄冥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去哪?”“不知道。咪去吗?”玄冥沉默了很久。“去。”念笑了,把脸埋在他的尾巴里。玄冥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怕摸到了,就舍不得了。
傍晚,殷临牵着牛车回来了。牛是王屠户家的,老黄牛,角断了一只,走路慢吞吞的。车是木板车,轮子歪了,走起来吱呀吱呀响。殷临把牛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牛看了他一眼,低头吃草。殷临走进院子,看到青萝抱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站在灶房门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瑶姬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给念缝的衣裳、小被子、新做的小帽子。她把包袱放在牛车上,转身走回院子。没有说“保重”,没有说“我会想你们”,只是走进灶房,开始煮粥。
夜里,念睡了。青萝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凉粥。没有喝,看着。烛渊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青萝。”“嗯。”“你不想走。”青萝没有回答。“你舍不得。”青萝的眼泪掉在粥碗里。“我舍不得。但我更怕念被人指着鼻子骂。更怕她长大以后,听到那些话。”她把碗放下。“她咬了人。她才一岁三个月。她不知道什么叫妖怪。她只知道有人在说咪的坏话。她护他。她才一岁三个月。”烛渊握住她的手。“她像你。”青萝哭着笑了。“她像你。你也是小时候就护短。”“我护谁了?”“护你娘。你三岁的时候,有人笑她不会弹琴,你把人家揍了。”烛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云笙告诉我的。她说的。她说——‘烛渊那孩子,从小就是个护短的性子。’”烛渊低下头。“她不在了。”
锅里的粥凉了。灶膛里的火灭了。念在隔壁卧房翻了个身,梦话喊了一声“咪”。青萝站起来,走到院中。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她站在月光下,看着天边。“云笙。我们要走了。”没有人回答。天边那颗星星亮了一下。
玄冥站在院墙根下,靠着墙,闭着眼。他听到了青萝的话。他把手放在胸口,云笙的琴魂在跳。“云笙。她要走了。”光跳了一下。“让她走。这里不开心,就不留。”光又跳了一下。玄冥睁开眼,看着天边那颗星星。他的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摆动着,尾巴尖上的金色火焰一闪一闪的。
混沌天边缘。那道封印裂缝的雪莲印记又开了一瓣。已经开了两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