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一岁零三个月的时候,长齐了四颗牙。上面两颗,下面两颗,小米粒一样白白的、小小的。她喜欢磨牙,逮着什么咬什么——烛渊的手指、青萝的衣领、殷临的锤柄、瑶姬的袖口,连那只歪头木马的耳朵都被她咬得湿漉漉的。她唯一不咬的是玄冥的尾巴,不是因为不想咬,是因为玄冥的尾巴尖上有火焰。她伸手去抓,火焰跳了一下,她缩手了。又伸手,又缩手。玄冥蹲下来,让她抓,火焰自己灭了。念握住了,看了看,又握了握,放进嘴里。玄冥抽了一下,没有抽回来。念咬了。不是轻轻咬,是用力——四颗小米牙深深嵌进他的尾巴。玄冥没有喊疼。念松开嘴,看着尾巴上那一圈小小的牙印,笑了。“咪。印。”玄冥把尾巴举到眼前,看着那圈牙印,嘴角弯了。“嗯。印。”青萝看到了,没有说话。她转过去,把脸埋在烛渊背上,哭了。烛渊不知道她哭什么,伸手拍她的头。
村子里有几个闲人。王屠户的媳妇、张媒婆、李癞子。他们聚在大槐树下,磕着瓜子,嚼舌根。“青萝那个闺女,眼睛是金色的。你们见过谁家孩子眼睛是金色的?”“她男人头上长角,你们见过谁家男人长角?”“听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妖怪吧。”王屠户的媳妇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青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成亲就生孩子,不知道跟谁生的。那个银头发的天天往她家跑,三个大人带一个孩子,啧啧啧。”张媒婆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那个银头发的,屁股后面长尾巴。我亲眼看到的。九条。妖怪,都是妖怪。”李癞子嘿嘿笑。“妖怪好啊。妖怪有钱。你看青萝穿的是粗布衣裳,她男人穿的是黑绸子,可体面了。那料子,镇上布庄都没有。”王屠户的媳妇眼睛一亮。“那改天去借点?”
这些话,念听不到。她还小,听不懂。但烛渊听到了。他在院墙根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很稳。他没有出去。青萝在灶房里煮粥,锅盖盖着,粥咕嘟咕嘟。她也没有出去。玄冥坐在院墙根,靠着墙,闭着眼。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动。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尾巴尖上的火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念从卧房爬出来,门槛太高,她翻不过去,屁股撅得老高,两只手撑着门框,一只脚跨过去了,另一只脚卡住了。她趴在地上,没有哭。她听到了大槐树下的笑声。不是笑她,但她听出来了,那不是好听的笑。她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大槐树下,王屠户的媳妇正说得起劲。“我跟你们说,那个银头发的,上次我路过他们家院门口,他正蹲在灶台边煮粥。一个男人煮粥,啧啧啧。也不知道那是给谁喝的——”念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王屠户的媳妇低头一看。“哟,青萝家的那个小——”念咬了她。咬在她的小腿上,四颗小米牙,像四根针。王屠户的媳妇尖叫了一声,抬腿甩开念。念摔倒了,膝盖磕在地上,破了皮。她没有哭。她爬起来,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咬得更紧,王屠户的媳妇又尖叫起来。“你这小畜生——”她伸手要打。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玄冥。银白色头发,紫色瞳孔,九条尾巴在身后全部展开,尾巴尖上的银白色火焰照亮了整棵大槐树。王屠户的媳妇腿软了,张媒婆的瓜子掉了一地,李癞子跑了。玄冥没有打她。他蹲下来,把念抱起来。念趴在他肩上,嘴里有血——不是她的,是王屠户的媳妇的。她吐了一口,血沫沾在玄冥的银白色长袍上。玄冥没有擦。“咪。她们说你。”念的声音很小。玄冥的眼泪掉了下来。“嗯。说我了。”“不好听。我不喜欢。”玄冥抱紧她。“那以后不听了。”念趴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烛渊站在院门口,斧头还握在手里。他没有出去。青萝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粥碗。粥凉了,她没有喝。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走进卧房,关上门。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
夜里,念睡了。烛渊坐在床边,握着念的手。青萝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烛渊。”“嗯。”“我们离开这里吧。”“去哪?”“不知道。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烛渊沉默了片刻。“好。”
玄冥站在院墙根,听到了。他靠着墙,九条尾巴耷拉着,尾巴尖上的火焰灭了。他把手放在胸口,云笙的琴魂在跳。“云笙。她要走了。”光跳了一下。“我们跟不跟?”光又跳了一下。他笑了。
混沌天边缘。那朵雪莲印记又亮了一下。这一次,它开了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