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的第六条尾巴停止生长了。连着七天，那短短一截尾巴尖没有长出一分一毫，尾尖上本该燃起的银白色火焰始终没有出现，像一根冻住的枯枝戳在尾椎上。他蹲在山顶的老松树下，把第六条尾巴拽到眼前，盯了很久。火焰没来，来的是一种钝痛，从尾巴根部一直蔓延到胸口。不是断尾时的锐痛，是闷的、沉的，像有人拿石头压住了他的心脏。他用手按着胸口。云笙的琴魂还在，那点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溺水的人在水面挣扎。光跳得比以前慢，沉下去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等了又等，它才慢吞吞地浮上来。“云笙，你怎么了？”没有人回答。他站起来，拢了拢银白色的长袍，把那条停滞的尾巴藏在衣袍下摆里，下山了。
灶房里，青萝正在煮粥。念坐在烛渊怀里，两只手举在头顶，看着灶膛里的火。烛渊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护着她的腰，她的脖子已经硬了，小脑袋转来转去追着火光。玄冥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青萝头也没回。“粥还没好。等会儿。”玄冥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到他脸色发白，手按在胸口。她的勺子掉进锅里。“你怎么了？”“没事。”“你脸白的。”“没睡好。”“你骗人。”玄冥没有说话。青萝走过来，把他的手从胸口拉开，把自己的手按上去。她感觉到了——心跳，很慢，很沉，像石头砸在石头上，而且跳两下就停一下，停的那一下长得让她自己也喘不上气。她的脸白了。“云笙怎么了？”
玄冥低下头。“她的琴魂在弱。”“你不是说她养一养就能回来吗？”“养了这么久，她没回来。她在弱。一天比一天弱。”青萝的手开始发抖。“那怎么办？”“不知道。”玄冥靠在门框上，银白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那条停长的尾巴从衣摆下面露出来，尾尖灰暗，没有一丝火焰。青萝蹲下来，看着那截尾巴。“从什么时候开始停的？”“三天前。”“为什么不早说？”“说了你担心。”青萝站起来，走回灶台边，把火关了，粥也不管了。她走到院中，站在烛渊面前。“烛渊。云笙要散了。”烛渊的手猛地收紧，念被勒了一下，嘴一瘪要哭。他赶紧松手。念没哭，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看着青萝。“什么时候的事？”“三天。”“玄冥的尾巴停了。第六条。云笙的琴魂在他体内弱了。”烛渊沉默了片刻。“弹琴。你是她的转世。你弹，她能听到。”
青萝抱出太古琴，琴身裂痕还在，断弦已接好。她坐在石桌旁，把琴横在膝上。手指按在琴弦上，那首《凤求凰》弹了无数次，这一次弹得格外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在等人。琴声从院子里飘出去，飘过院墙，飘过老槐树，飘到山顶。玄冥把手放在胸口。云笙的琴魂在琴声响起的那一刻猛地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在凡间，是在黑暗里——混沌天。云笙站在那里，透明，抱着古琴，琴身裂了。不是凡间太古琴那种裂，是真正的魂裂，从琴头到琴尾一道深可见底的口子，琴弦断了两根，剩下的五根松垮垮搭在琴身上。她抬起头，看着凡间的方向。她听到了青萝的琴声。她的手按在断弦上，琴身亮了一瞬，灭了。
她低下头。“青萝。我撑不住了。”
没有人回答。
玄冥体内的琴魂跳了一下。不是青萝听到的，是他在黑暗里看到的——云笙站在混沌天边缘，距离那道封印裂缝只有一步之遥。裂缝里渗出金色的光，不是黑雾，琴魂的光。她在用自己的琴魂填补裂缝。“你在干什么？”他问。云笙转过头看着他。“它在裂。我不补，它就裂开了。”玄冥走到她面前，挡在她和裂缝之间。“我来补。”“你补不了。你的尾巴断过，灵力不够。”她伸出手，透明的，摸不到他的脸，但她还是伸了。“玄冥。你回去吧。念在等你。”玄冥握住她的手。握不住，但他还是握了。“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云笙笑了。“你等了我一万年。我也该等你一次。”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封印裂缝上。裂缝合上了一寸。
玄冥体内的琴魂猛地亮了，亮得刺目。凡间正在喝粥的青萝放下碗，看着烛渊。“她回来了？”烛渊也感觉到了——一股温暖的、熟悉的、金色琴魂的波动，从玄冥体内涌出来。玄冥睁开眼，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胸口。“她在封印裂缝。她在用自己的琴魂补裂缝。”烛渊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念吓了一跳，哭了。青萝抱着念哄她。“她补了多久了？”“从尾巴停的那天开始。三天了。”
青萝把念塞给烛渊，拿起太古琴，冲出院门。烛渊抱着念追上去。“你去哪？”“去混沌天。”“你进不去。”“你进不去，我的琴魂进得去。”她站住了，没有回头。“烛渊。如果我回不来，念叫你爹。”
她走了。
山顶上，玄冥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六条完整的，一条半截的，两条新生的小芽——在身后缓缓展开。他看着山下的青萝，看着那个女人抱着断弦的太古琴，一步一步走向天边。他没有拦她。他知道拦不住。他转过身，走向混沌天。
混沌天边缘，封印裂缝已经合上了大半。云笙站在裂缝前，透明的身体几乎要看不见了。她的琴魂快要耗尽了。远处有人叫她。她转过头，看到青萝从凡间的光里走出来，白衣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太古琴在她怀里自行鸣响，琴声穿过混沌天的黑暗，落在云笙耳朵里。云笙笑了。“你来了。”青萝没有回答。她把太古琴横在膝上，坐下来。手指按在琴弦上，《凤求凰》的曲子从凡间飘到天边。云笙闭上眼睛，听着。裂缝又合上了一寸。玄冥站在远处，看着两个女人——一个透明，一个真实。一个一万年，一个一辈子。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灵力从九条尾巴涌出，注入裂缝。裂缝又合上了一寸。三寸，四寸，五寸——裂口只剩下拳头大。
云笙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她的嘴唇还在动，没有声音，但青萝读懂了她的唇语。她说的是——“念。我是你奶奶。”
青萝的眼泪掉在琴弦上。琴身亮了，亮到极致，金色的光从琴身涌出来，像一条河，流进裂缝。裂缝合上了。
混沌天边缘恢复了寂静。风停了。琴声停了。云笙消失了。青萝跪在黑色的玄武岩上，抱着太古琴，琴身裂了。这一次，裂得彻底，从琴头到琴尾，裂成两半。她抱着裂成两半的琴，哭出了声。玄冥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远处，封印裂缝合得很紧，密不透风。裂缝表面上有一朵雪莲的印记，银白色的，很小，但很清晰。那是云笙最后留下的。风吹过混沌天边缘，雪莲开在风里——不会谢了。
